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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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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已经死了。”莫欢的语气依然平淡,“郑克己死后第二天,老和尚失足落井,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肿了。仵作验过了,确实是溺死的,没有外伤。”

“好一个‘确实’。”

“我知道大人不信。”莫欢轻轻笑了笑,“我也不信。但人都死了,线索也断了,信不信都一样。”

梅宸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凌月的病,好了吗?”

莫欢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撑伞的手指尖微微泛白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梅宸铄不是普通人。

“好了。”莫欢说,“凌月的身体一向不好,每年入秋都要病一场。大人若是想再找他问话,最好等两天。他这人性子倔,病刚好就登台,我说了他也不听。”

梅宸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

“莫老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大人请说。”

“醉月楼的匾额,题字的人是你。那字体疏狂,不像是一个生意人写的。”梅宸铄回过头,“那字里藏着一股杀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莫欢站在观音庙门口,暮色四合,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和方才所有笑容都不一样。方才的笑容是温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这个笑容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梅大人不愧是梅大人。”他说,“但那匾额不是我题的。是一个朋友。一个很老的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重新撑开伞,转身走进了观音庙。

梅宸铄回到梅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推开门,发现正厅里亮着灯。走进去一看,两个人正坐在太师椅上,一个端茶,一个剥橘子。端茶的那个面沉如水,一身玄色便袍,眉间一道竖痕——梅宸铮。剥橘子的那个翘着二郎腿,腕上的菩提子手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梅宸铠。

三兄弟在京城聚齐了。

梅宸铄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在三弟对面坐下。梅宸铠顺手递过来半个橘子,他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酸得他皱了一下眉。

“北境的军务呢?”梅宸铄问梅宸铮。

“暂由赵平代管。疫情稳住了,那个叫‘绯’的人留下的药方很管用。七日之后,军中来报,没有再死一个人。”梅宸铮放下茶盏,“我回京,一是向兵部述职,二是为了这个人。”

“我回来,也是为了这个人。”梅宸铠接过话头,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那个叫‘绯’的,在武林大会上救了所有人。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全——他戴了半张面具,只露半张脸。事后我去查过,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他好像就是为了那一场架来的,打完了就走,跟一阵风似的。”

“他那夜在回雁峰上,一个人伤了二十七个黑风寨的匪徒。铁头陀被他用银丝缠住脖子吊在牌坊上,吓得尿了裤子。”梅宸铠说,“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们,事后一个个脸上挂不住,又不好意思明说。武当的玄诚道长私下问我,那个人是不是梅家请来的。我说不是,他还不信。”

“还有更让你吃惊的。”梅宸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人查到的。追了七天,只追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人在庙里住过一夜,生过火,吃过干粮。然后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唯一的发现是这个——”

他从信封里倒出一小片黑色的布料。

“被庙门的木刺刮下来的。料子很普通,但上面沾了一点药粉。我让军医验过,药粉的成分很杂,有治风寒的草药,也有几味——毒药。”

“毒药?”

“断肠草的根,研磨得很细。”梅宸铮说,“这种药粉外敷可以消肿,但内服就是剧毒。用这个药的人,要么是医者,要么是——”

“用毒的人。”梅宸铄替他把话说完。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梅宸铠打破了沉默:“二哥,你之前说那个叫凌月的伶人有问题。查出什么了吗?”

梅宸铄把那半个橘子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把他这几日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郑克己的死、后颈的红痕、腰缠软索的黑衣人、醉月楼的凌月、莫欢送来的情报、观音庙的账册、失足落井的老和尚。

“凌月。绯。”梅宸铮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忽然皱起了眉,“绯。绯色的绯?”

“你知道什么?”梅宸铄问。

“北境那个医者,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红痣。”梅宸铮说,“在右眼下方,芝麻粒大小。他戴着兜帽,大多数人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离得近,看到了。”

“等一下——”梅宸铠也站了起来,“那个叫绯的刀客,右眼下面也有颗红痣。我当时离他只有三尺,看得很清楚。那颗痣很小,但因为他皮肤太白,所以一眼就能看到。”

兄弟二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梅宸铄。

梅宸铄沉默了片刻。

“凌月的右眼下,也有一颗红痣。”

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梅宸铠把剩下的橘子皮狠狠攥成一团,梅宸铮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梅宸铄没有说话,他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两张信纸——一张大哥的,一张三弟的——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那是他从莫欢送来的情报竹筒里,单独取出来的一张。方才他没有在正厅里说出来。

纸上同样只有一行字,但字迹和第一张不同。第一张是莫欢的笔迹,娟秀工整。这一张却写得疏狂潦草,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凌月不是凶手。不必查了。”

没有落款。但梅宸铄认出了这笔字。

和醉月楼匾额上的题字,一模一样。

“他认识凌月。”梅宸铄说,“不光是认识。他愿意替他作保,甚至愿意替他挡大理寺的追查。莫欢在京城经营十二年,从不介入朝堂纷争,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送情报上门。”

“不是为了帮大理寺查案。”梅宸铮说。

“是为了帮凌月洗脱嫌疑。”梅宸铠接道。

梅宸铄点了点头。

“所以凌月就是绯。绯就是凌月。同一个人,以三重身份在三个地方做了三件事。杀了郑克己——或者没有杀郑克己。救了北境军——无偿。解了武林大会之围——同样无偿。”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外面已经是深夜,梅府的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石板上打转。

“大哥,三弟。”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个人杀了墨风手下至少四个人。但他又出手救了北境的军队,救了武林大会上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他不图回报,不留姓名,来去如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什么坏人。”梅宸铠想了想,“他只是在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

“那他为什么盯着墨风的人杀?”

“也许他和墨风有仇。”

“什么仇?”

“我怎么知道?”梅宸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又不认识他。”

梅宸铮一直沉默着。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那夜在北境,我给绯送了些干粮和衣物。他没推辞,但吃得很慢,像是胃不好。后来他在帐篷里给士兵施针,我在外面看着。他中途咳了一次,捂着嘴,咳完之后把手藏进袖子里。”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梅宸铄听出了大哥话里的不平静。

“他的手上沾了血。他自己的血。”

沉默再次降临。

梅宸铄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兄弟。

“这个人身上有秘密。他杀墨风的人,却又救了不相干的人。他武艺极高,却身体带病。他有名伶凌月的身份,有医者绯的身份,还有那个黑衣人——也许黑衣人就是他的真实身份,也许都不是。”他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什么?”梅宸铠问。

“他会来找我们。”

梅宸铮抬起头,梅宸铠也放下了手中的橘子。

“他杀了墨风四个人,墨风一定在追查他的下落。北境和衡山的事,迟早会传到墨风耳朵里。到时候,墨风一定会倾尽全力除掉他。而满朝上下,敢和墨风正面为敌的,只有我们梅家。”

“所以他会来找我们。”梅宸铠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他在北境帮大哥,在衡山帮我一样——他不是随手帮忙,他是在拉拢我们。”

“不是拉拢。”梅宸铄摇了摇头,“是联手。他需要梅家的力量来对付墨风,而梅家,也需要他的力量来查清这些年墨风的罪行。”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纸笔。

“从明天开始,你回北境之前,你回江湖之前——我们三个一起去见他。”

“见谁?”

“凌月。”梅宸铄说,“或者绯。或者随便他叫什么名字。他不是在等我们吗?那就让他知道,梅家的人,从来不会让人白等。”

夜渐深,梅府正厅里的灯亮了一整晚。

三兄弟对坐到深夜,把所有的线索一件一件地摊开来比对——郑克己的死、观音庙的账册、北境的疫病、衡山的围攻、墨风手下四个人的离奇死亡、以及那个叫凌月或绯的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天快亮的时候,梅宸铄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写着“墨风”,另一端写着“凌月”。中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人名、事件、时间和地点。

最后他在墨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墨风到底知不知道,有人在暗中一刀一刀地剪除他的羽翼?”

“也许知道。”梅宸铮说,“所以他派琼图去北境查探疫病的真假,派佟九去武林大会盯着各派的动向。”

“但他还没有查到凌月头上。”梅宸铠说,“如果他查到了,醉月楼不会这么太平。”

“所以凌月在暗,墨风在明。”梅宸铄说,“这场棋,墨风还不知道对面坐着的人是谁。”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亮了。

新的一天,三兄弟要去找那个藏了太多秘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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