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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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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宫门外已经聚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朱红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东边的天际翻出一线鱼肚白,几只寒鸦从琉璃瓦上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梅宸铄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穿着整整齐齐的大理寺卿官袍,袖中藏着孙思济的册子和郑克己的账册——两本薄薄的册子,此刻却重得像两块铁。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平视前方,面容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昨夜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了。梅府庭院里的青石板用水冲过三遍,刀痕用细土填了又踩实,尸体由亲卫连夜运出城埋了,伤者集中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由专人照料。此刻站在宫门外的梅宸铄,袖口干净,衣冠齐整,眉眼温润如常,若不是袖中那两本册子的边角正硌着他的手腕内侧,连他自己都几乎要以为昨夜只是一场噩梦。

“梅大人。”身旁传来一个声音。

梅宸铄侧头,看见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中年人正朝他微笑。是吏部侍郎周沛,墨风的门生,在朝中以圆滑著称,从不公开得罪任何人。他今日笑得格外殷勤,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听说梅大人最近在查户部的旧档?年轻有为啊。不过户部的事牵扯甚广,梅大人可要小心些——有些旧账,翻不得。”

“多谢周大人提点。”梅宸铄回以同样温润的微笑,“大理寺查案,只论证据,不论旧账新旧。周大人若是有什么线索,也欢迎随时来大理寺坐坐。”

周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打了个哈哈,拱拱手走开了。梅宸铄收回目光,手指在袖中轻轻按了按那两本册子。墨风的人已经开始试探了。这意味着墨风知道他今天要动手,但还不知道他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昨夜的夜袭失败,琼图没有带回册子,墨风现在应该正坐在府里等消息——不,不是等消息,是准备反扑。梅宸铄微微抬起眼睫,望向宫门深处。大殿的轮廓在晨雾中依稀可辨,金色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霜。

钟鼓声从宫中传来,卯时正刻,早朝开始。宫门缓缓打开,官员们按品级依次鱼贯而入。梅宸铄走在队列中,步伐不紧不慢。穿过长长的宫道,踏上汉白玉的台阶,大殿中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龙椅还空着,御前太监正弯着腰在龙案上摆放奏章。殿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如其分的肃穆,但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几个关键位置上飘。

太子赵桓站在御阶下首第一位,一身明黄蟒袍,面色如常,手中捧着一柄玉如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如意上的纹路。五皇子赵怀站在太子对面,神色平淡,眼中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梅宸铮站在武将队列里,他今日穿的是正式的武官朝服,腰间佩刀已经按规矩交给了宫门侍卫,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气势依然像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刀。他看见梅宸铄进殿,没有点头,只是极轻地垂了一下眼睫——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约定的信号,意思是“一切就绪”。

梅宸铄在文官队列中站定。他的目光在大殿中缓缓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御阶左侧一个空着的位置上。那是宰相的位置。墨风的位置。

空着。

告病不朝已经多日,这个位置就这么一直空着。但梅宸铄知道,墨风虽不在殿中,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吏部侍郎周沛、工部郎中何远、禁军副统领韩驰,还有几个站在殿角一言不发的低品官员。他们都是墨风的人。他们此刻都在看着梅宸铄。梅宸铄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安静地等待。

一声清脆的鸣鞭响彻大殿。皇上驾到。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皇帝走到龙椅前坐下,抬了抬手,声音平淡:“平身。”

皇上今天的气色不算好。他今年五十出头,鬓边已经有了不少白发,眼下的青黑连龙袍的明黄都遮不住。他靠在龙椅上,目光在百官脸上扫了一圈,在墨风空着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御前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户部尚书出列,例行奏报了今年的秋粮入库情况。礼部尚书紧随其后,奏报了腊月祭天大典的筹备进度。一切如常,像是在走一个排了无数遍的流程。但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等着那个真正会打破这平静的声音。

梅宸铄整了整袖口,往前跨了一步。

“臣——大理寺卿梅宸铄,有本启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殿。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准奏。”

梅宸铄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双手呈上。第一样,是狼牙谷缴获的密信——墨风与突厥可汗的往来书信,上面详细列出了北境军的兵力部署和换防时间,末尾一句“事成之后,割让三城”。第二样,是郑克己的账册——记录墨风在户部截留军饷的详细账目,每一个数字都工工整整,每一笔核销都有据可查。第三样,是孙思济的册子——记录墨风在宫中安插眼线、传递密信、操控太后的全部细节,十七次密信的时间、内容、交接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三样证据由御前太监接过来,依次摆在龙案上。皇帝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密信、账册和册子,没有说话。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殿外风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梅宸铄。”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要弹劾的是谁?”

“臣弹劾当朝宰相墨风,贪墨军饷、通敌卖国、操控宫廷、残害忠良——四罪并陈,证据确凿。”他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殿中的金砖上,掷地有声。

嗡的一声,大殿中炸开了锅。官员们交头接耳,有人震惊,有人惶恐,有人掩不住脸上的幸灾乐祸。吏部侍郎周沛的脸色在听到“孙思济的册子”时就已经变了,此刻更是白得像是宣纸。他下意识地看向太子的方向,但太子没有看他。

“梅大人,”太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弹劾宰相是国之大事。你说证据确凿——这些密信、账册、册子,来源何在?可信度如何?万一有人伪造证据陷害朝廷重臣,这个责任谁来担?”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替皇帝问出最合理的疑虑,但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梅宸铄看得分明。

“殿下所虑极是。”梅宸铄转过身面对太子,姿态恭敬,语调从容,“密信是在北境狼牙谷缴获的,由北境军少将军梅宸铮亲自率队执行任务,五皇子殿下全程监督。账册是户部度支司郎中郑克己死前所留,由大理寺依法提取的物证。至于孙思济的册子——殿下若想确认其真实性,臣可以请一个人上殿。”

“谁?”

“太医院太医孙思济。他此刻就在宫门外候旨。”

大殿中再次骚动起来。孙思济这个名字,在朝中不算响亮,但在宫中待了三十年的人都知道他——太医院的老人,给皇上请了二十年脉,从不参与党争,从不站队。他如果愿意上殿作证,那份册子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传。”

御前太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传——太医院太医孙思济上殿!”

所有人都回头望向殿门。殿门缓缓推开,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门槛照得发亮。孙思济在晨光中走了进来。他脱去了那身洗得发旧的太医院官袍,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青色布衣——那是平民百姓的装束。他的白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扎眼,脊背比平时挺得更直,步伐不快但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石板地上生了根。

走到御阶前,孙思济撩起布衣下摆,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草民孙思济,叩见皇上。”

“孙思济,”皇帝看着跪在阶下的老人,眉头微微皱起,“你脱了官袍,是不想做太医了?”

“回皇上,”孙思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风烛残年的坦然,“草民替墨风传递过十七次密信,安插过三个眼线,还在太后娘娘的药中动过手脚。虽然每一次都是被胁迫,但罪行就是罪行。草民今日脱去官袍,是以戴罪之身上殿作证,不求宽恕,只求在死前说出真相。”

大殿中一片哗然。几个老臣面露不忍,几个墨风的党羽面色惨白,太子握着玉如意的手指节泛白。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要说的真相是什么?”

孙思济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说起。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像是把烂熟于心的药方从头到尾背了一遍,那些可怕的往事在这样一种平淡无奇的语调中浮出水面。他讲起三十年前如何与师兄分道扬镳——一个选择了毒蛊之术,退隐竹山;一个选择了宫廷,入太医署。本以为只是医术上的分歧,没想到这一别就是阴阳两隔。在宫中如履薄冰,不参与党争,但墨风拿住了他的儿子,他只能做墨风的棋子。他提到这些年来心中的煎熬与愧悔,提到六师父在世时与他的通信,提到他将册子交给岄时的复杂心情。最后,他在讲述墨风如何在太后的药中做手脚时,终于哽咽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太后待他不薄,他却恩将仇报,这是他一辈子最洗不掉的污点。

殿中再无人交头接耳,也无人走动。那些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官员此刻一个个低着头,生怕自己的表情被旁人看了去。太子的脸在孙思济说到一半时就已经沉了下来,但他在极力控制自己,握着玉如意的手指节泛白,脸上却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木然的镇定。五皇子赵怀站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有看太子一眼,只是在孙思济跪地叩首时微微垂下了眼睫。

孙思济说完最后一句话,再次叩首。金砖上传来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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