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梅落兰庭 > 第21章 第 21 章

第21章 第 21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皇上。”太子的声音在寂静中忽然响起,依然平稳,依然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困惑,“孙太医年事已高,难免记忆混乱。他说墨风在太后药中做手脚——可有物证?仅凭他一面之词,恐怕难以定论。”

孙思济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坚定:“有物证。草民在太后的风湿膏中掺过一味药,叫‘乌风藤’。这味药能加重关节疼痛,但停用后症状就会恢复,不会留下痕迹。草民每次掺药都只掺极少量,所以太后的风湿痛总是反复发作,却查不出原因。今日草民入宫前,已经将当年藏匿的乌风藤残渣交给了大理寺。梅大人——请您呈上。”

梅宸铄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油纸包,双手呈上。御前太监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是几片干枯的草药残渣,颜色已经发黑,但叶片的形状依然可辨。

“这是臣在大理寺药库里对比过的乌风藤残片,”梅宸铄说,“与太医院药库中的乌风藤标本完全一致。而太医院的药方记录中,乌风藤从未被列入太后的药方——它是被人额外添加的。”

太子看着那只油纸包,终于没有再开口。不是他不想反驳,而是他知道——大势已去。孙思济的证词加上乌风藤的物证,已经足够让太后彻底抛弃墨风。而一旦太后抛弃墨风,太子自己就会变成泥菩萨过江。

皇帝拿起龙案上的乌风藤残片看了片刻,手指在纸包边缘轻轻摩挲着。他的母亲被人在药中做手脚,痛苦了数年。他的军队被贪墨军饷,士兵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冻死。他的边境被出卖,突厥人拿着墨风递过去的情报越过草原。而这些事,都是他的宰相做的。

“传旨。”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宰相墨风,即刻革职,押入刑部大牢。大理寺会同刑部,三日内将墨风贪墨军饷、通敌卖国、操控宫廷、残害忠良四项罪名逐一核实,依律定罪,不得徇私。”

“臣领旨!”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同时跪地接旨。

“另——户部侍郎钱仲已死,度支司郎中郑克己已死,二人虽涉案其中,但临终前提供了关键证据,免予追究。其家属不受株连。”皇帝顿了顿,“太医院太医孙思济,虽被胁迫,但身为太医在太后的药中做手脚,罪不可恕。念其主动自首、戴罪作证,免死,发配岭南,终身不得回京。”

孙思济再次叩首,额头贴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两个侍卫上前将他扶起,带出了大殿。经过梅宸铄身边时,孙思济停了一下,看着梅宸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替我跟竹山那位小友说一声,人情我还了”。然后他被侍卫带走了,青色的布衣消失在殿门外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里。

皇帝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像是龙袍忽然变重了。御前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被他摆了摆手。

“退朝。”

所有官员跪地叩首,山呼万岁。皇帝转身走进了内殿,龙袍的下摆拖在金砖上,沙沙作响。

大殿中的官员们缓缓起身,脸上各自带着劫后余生的表情——有的庆幸,有的惶恐,有的已经在盘算如何跟墨风撇清关系。太子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很快便出了殿门。他走得很快,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梅宸铄目送他离开,心里泛起一阵隐隐的不安。墨风倒了,但太子还在。而太子在殿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保住了自己。这份心机,比墨风的权势更可怕。

殿外,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晨雾。汉白玉的栏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只麻雀在台阶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

梅宸铄走出大殿,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澄澈的天空。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样子,但眼底有了一丝很淡的、难以察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在长达数月的紧绷之后忽然松懈下来才会出现的空茫。扳倒墨风,是他从十二岁起就埋在心底的种子。如今种子长成了树,树开出了花,但花落了之后,他发现树下还有更深的阴影。

“二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梅宸铠大步从殿外赶来,脸上带着一种打了大胜仗之后特有的兴奋,但又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显得表情格外滑稽。梅宸铮站在梅宸铄身后,依旧是那副冷硬沉默的样子,但眉间那道竖痕比平时浅了几分。

“孙思济被带走的时候,让我替他跟岄说一声‘人情还了’。”梅宸铠压低声音,“还让我把这个交给岄。”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卧着一只极小的竹制药瓶,瓶身打磨得光滑温润,刻了一个小小的“致”字。那是孙思济年轻时和六师父一起学医时用的药瓶,六师父曾对他说——将来你我若有弟子,以此瓶为信,见瓶如见人,师弟还欠我一回,若有机会,替我还了。

梅宸铄接过那只药瓶,握在手心里。竹瓶被孙思济握了三十年,早已被磨出了温润的包浆,瓶身上的“致”字笔画清隽,是六师父年轻时的笔迹。

“回梅府。把这个亲手交给他。”梅宸铄说。

三兄弟并肩走下汉白玉台阶,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出宫门。马车在宫门外等着,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被梅宸铠拍了拍肩膀才一个激灵醒过来。

马车驶过长安街,街边的馄饨摊正冒着白汽,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京城如常,百姓如常。没有人知道方才在大殿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帝国的宰相已经在他们吃早饭的工夫被革职拿问。梅宸铠掀开车帘,望着街景,忽然说了一句:“就这么结束了?”

“墨风结束了。”梅宸铄靠在车壁上,手中握着那只竹药瓶轻轻摩挲,“但太子还在。琼图还在。月见黑的残余势力还在。墨风的党羽也不会一夜之间散干净——他们会找新的靠山。”

“琼图昨晚伤得不轻。右腿被岄划了一刀,左小腿中了钢针,后背挨了我一刀背。”梅宸铠掰着手指头数,“起码要养个把月。”

“他不用养伤也能杀人。”梅宸铮的声音从车厢另一侧传来,“杀人不一定要用腿。”

梅宸铠的兴奋劲被这句话浇灭了大半,把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转了转,嘟囔了一句“也是”。

马车在梅府门前停下。三人下了车,推开大门——院子里很安静,银杏树的枯枝在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梅宸铄一眼就看见廊下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岄靠在廊柱上,膝上横着那把旧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外罩一件淡青的薄衫,头发用银簪随意束着。脸色依然苍白,左肩的纱布从领口隐隐露出一角,但没有渗血。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但梅宸铄走近时,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没睡着。”他说。

“知道你没睡着。”梅宸铄在他身边坐下来,把那只竹药瓶放在他手心里,“孙思济让我转交的。他说‘人情还了’。”

岄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竹药瓶。瓶身上的“致”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字,沉默了良久。六师父的字。六师父的旧物。六师父在竹山教他识蛊时,手边常放着这只药瓶,里面装的不是药,是几颗松子糖——六师父说,活着太苦,嘴甜一点才能熬得下去。后来六师父去世,这只药瓶就不见了。他以为被随葬了,没想到在孙思济手里。

“他发配岭南了?”岄问。

“嗯。”

“那倒也不算太坏。岭南冬天不冷,适合老人。”岄把药瓶收进袖中,抬头看着梅宸铄,“墨风呢?”

“革职,押入刑部大牢。三日内依律定罪。”

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很轻,像是把压在心上二十年的一块石头放下了一角。只有一角。因为还有琼图,还有太子,还有很多未了的事。但至少——墨风倒了。兰家三十七条人命,梅宸的七刀,五师兄被一刀刀剐死的暗巷,三师姐被枕边人出卖的夜晚,大师兄在月见黑刀下倒下的身影。二十年来他追着墨风的影子,从五岁追到二十七岁,追过春棠苑的柴房,追过竹山的山道,追过京城的每一个黑夜。如今墨风终于被关进了他该在的地方。

梅宸铠走过来,在他另一边坐下,把斩岳靠在廊柱上。梅宸铮没有坐,他靠在廊柱的另一侧,双臂交叉,沉默地望着庭院里那棵银杏树。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直指天空,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利落,像是把所有不必要的东西都卸掉了,只剩下最本质的骨骼。

四个人安静地坐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庭院里穿过,带来远处厨房里飘来的炊烟气。午饭快好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