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宸死后,岄消失了整整四年。妖刀的名号从京城的地下世界中悄然隐去,醉月楼的“绯”也不再登台。莫欢对外只说绯先生身体抱恙回南方养病去了,有熟客问归期,莫欢便笑着斟一杯酒岔开话题。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夜里岄回到醉月楼后,在他茶室里坐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天快亮时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回竹山”,然后背起推门走进了晨雾里。
竹山七鬼中的五位早在岄上次下山前相继辞世。大师父走得最早,岄十二岁时他已经下不了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神志也不太清楚了,却还记得岄的名字。他把岄叫到床边,说当年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这辈子不会太平,然后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岄在坟前跪了整整一天,把大师父留下的毒经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抄到最后一页时发现那页纸早就被眼泪洇过——是大师父的字迹,上面写的是:小十,师父们给你留了东西,在道观后院桂花树下。
岄去挖了。不是金银,不是秘籍,是七只粗陶罐子,每一只都用油纸封了口。罐子里装的是松子糖,每只罐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小十的糖”。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七个师父怕他吃完了又不会下山买,就每年秋天存一些,存了许多年。岄蹲在桂花树下,怀里抱着那七只陶罐,哭了很久。
岄回山后的两年间,送别的最后两位师父是五师父和六师父,缠绵病榻最久。五师父精通调香,临走前让岄把他配了一辈子的香方全部烧掉,说他这辈子调过无数香,最香的不是什么名贵香料,是岄的五师兄小时候采错了草药熬糊了锅,那味道他记了十几年。六师父精通蛊术,临走前把一本医典残篇交给岄,说蛊术可救人也可杀人,你体内寒热二毒未清,将来若遇到了合适的人,或许能用情蛊暂压毒性,但他一生制蛊太多,不敢违天命,最后只是想托付岄——此生不要再用蛊术害人。岄接过医典,在六师父床前磕了三个头。
送走最后一位师父,岄在竹山守了半年的墓。他把道观打扫干净,给桂花树培了新土,把那七只粗陶罐子里的松子糖分了一半留给莫欢,另一半埋在师父们坟前的青石板下。然后他背起旧刀,对黑马说走吧,去皇陵。
皇陵在京城以北,依山而建,苍松翠柏掩映着长长的神道。守陵是个清苦的差事,品级不高,俸禄微薄,远离朝堂纷争,也远离人间烟火。梅刚在这里待了三年多,梅家每年派人送几次东西,他收下放在一边,不怎么看,也不太说话。直到有个新来的年轻医者敲开了他的门。
那医者自称姓林,说是在附近采药,得知守陵的老先生腿脚不好,顺路过来看看。梅刚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不到,身形清瘦,脸上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他说你看着不像大夫,年轻人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银针和药瓶,说诊完脉就知道了。
梅刚把手腕伸过去,他便搭了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了几样药材和剂量,又问老先生是不是年轻时常年伏案,颈椎和腰椎都有旧伤。梅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会下棋吗。年轻人愣了一下,说会一点。梅刚说那好,以后来给我扎完针,陪我下盘棋。
从那以后,“林大夫”每隔三四天就来一次皇陵。有时带些新采的草药,有时带几本从山下书铺买来的旧书,有时什么也不带,只带一壶新酿的桂花酒。梅刚的酒量很差,喝两杯就脸红,每次都说不能再喝了,每次又自己给自己倒第三杯。有一次喝多了,他问林大夫多大年纪,为什么来这么偏远的地方采药。林大夫说二十五岁,山里清净适合背药典。梅刚说骗人,你看着根本不到二十五,但你看人的眼神又像活了很久很久。
林大夫低下头,把银针一根一根消毒,没有说话。梅刚也没有追问。
第二年冬天,梅刚的风湿犯了,腿疼得下不了床。林大夫在皇陵住了一整个腊月,每天给他熬药、扎针,雪夜漫长,两个人就围着炭炉下棋。梅刚的棋风很稳,一步算三步,偶尔会下出一两招极刁钻的棋,忽然抬头问。
“你们学医的,是不是也学过怎么让人死得不痛苦。”
“学过。”
“那就好。我老了,不想拖太久。”
“老先生身子骨还硬朗,再下几年棋不成问题。”
梅刚笑了笑,落下一枚白子。
“你这孩子,棋品好,人品也好。可惜我那儿子走得太早,不然你们一定能成朋友。”
岄没有抬头。他只是沉默着把黑子落在棋盘一角。
第三年开春,梅刚的身体忽然就不行了。不是旧伤复发,是油尽灯枯。他躺在靠窗的藤椅上,午后的阳光落在脸上,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林大夫,今天不下棋了。陪我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