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夜莺就被酒店超准时的morning call给弄醒了。所谓“醒了”只是指一种勉强有睁开眼睛的状态,至于意识什么的则完全还蜷在脑壳深处装死,拒绝处理任何从外界传入的信息。
就在这种半醒不醒的迷糊状态里,他听到酒店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夜莺先生,今天凌晨有人带了一样东西给您,目前正寄放在前台。您需要我们现在就把它送过去吗?”
夜莺觉得自己可能是答应了,因为五分钟后,当他一边做梦一边试着把牙膏准确地挤到牙刷上时,门铃响了。他走过去打开门,一名服务生推着早餐推车站在门外,推车上放着一个用黑布缠着的长条状包裹。
……到底?
他颇困惑地伸手过去,拿起包裹的一瞬间,他立刻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个重量,他再熟悉不过。
黑布一层层地落在地毯上,他预料中的那样东西逐渐现身。
是一把刀。
微带弯弧的长刃即使在阴影中也难掩锋芒,细长血槽在刀背上闪着精细的光。没有鞘。
他的嘴角忍不住开始上扬。顾不上还摆在那里的牙刷与早餐,他快步走到窗边,稍微拉开窗帘。
一缕阳光射进室内,与薄刃相触,一霎折射开耀眼的反光。他不禁眯起眼睛,嘴角却越扬越高,低语声不由得漏出喉咙,“……谢啦,姐姐。”
举着刀站在这里,沉甸甸的安心感就像刀的重量一样,从手臂开始,迅速而平衡地分布到全身每一块肌肉上。他身体失去的部分又回来了。
但,还是少了点什么。
……不如说,是他见识了比钢刃更多的东西。
他对着阳光久久凝望刀刃,笑容渐渐消失。
慢慢地,他垂下手,回头望向床上的少女。
“白棘王座”的存在感还残存在他的身体记忆中。那是一把疯狂的刀,任性,暴戾,每一个动作里都有征服一切的战意堵都堵不住地朝四面澎湃。持握着它的那场战斗,不是他记忆中最酣畅的,甚至可以说处处都是摩擦与滞涩,可那却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在与什么东西并肩作战。
那感觉只有一个词能形容——热血沸腾。
与之相比,再顺手的钢刃,也不过就是工具。
他注视着一动不动的紫发少女,沉黑凤眼渐渐浸没在逆光的黑影中。
——那并不是你。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也能感觉到。
——缠绕着你的妖物,到底是“谁”呢?
到底……从何而来?
大不列颠岛,苏格兰高地,本内维斯山。
山脉在四季不散的浓雾中和缓地起伏,大片大片的鹅卵石河流顺着山势流淌,当中夹杂着灰绿色的苔藓与低矮灌木。淡紫色的帚石楠探出岩缝,点缀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空气既冷冽又潮湿,常年罩在山顶上的阴云让吹过山谷的风都染上了凄冷的蓝灰色。
阴风吹得白雾在山谷中起伏、升降。一个偶然的机会,浓雾稍许散开,露出了两名旅人的身影。
他们披着在浓雾与阴风中最应景的长斗篷,兜帽垂下来几乎遮住脸,远远望去给人以神秘莫测的印象……可这种印象接下来就被破坏了。
“夜莺同学,拜托了,就和我说说话吧,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无聊。”恬静的少女声音讲着和“恬静”一词压根不沾边的话。
另一名斗篷人冷哼一声,“谁让你硬要跟过来?”
“能踏入梅利佛伦家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何况,夜莺同学昨晚和昏迷的小痕共处一室,也不知道都做了什么,今天我看到你还是那种气血两虚的状态,好似传说中的‘一夜过后,体力减半’……”
“闭嘴,现在。”
“……所以我想,万一夜莺同学走到半路就体力不支死掉了,至少还有我可以救小痕。你看,夜莺同学,我完全是好心。”
“是吗?”
“当然不是啦。连我的话都相信,夜莺同学实在太天真了。”
夜莺手背上“啪”地爆出青筋。他发誓,如果他不是正抱着花痕,一定会现在就抽出刀把旁边这个人砍死在路边喂养帚石楠。这里荒僻成这样,连伪装成抢劫杀人的心都不用费。
沙罗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或者假装没有察觉到。她朝着远处黑沉沉的山脊仰脸,若有所思,“歌德先生是说只要顺着这个方向走就可以看到梅利佛伦家的古堡,但是我什么都没看到耶。”
对于这样明显的没话找话,夜莺自动忽略。
“对了,夜莺同学,你觉不觉得‘夜莺同学’四个字叫起来很长很麻烦,以后我就叫你‘总管大人’吧?”
“……”
夜莺很认真地开始想,如果暂时把花痕放下,花三秒钟砍死旁边这个人并丢在路边喂养帚石楠,再迅速地把花痕抱起来……应该不至于让她着凉?
“夜莺同学……哦不,总管大人。”
夜莺从没想过,世界上竟然有人能在讨厌程度上与羽飞烟匹敌。
“总管大人。”
他感到自己额头上的筋在跳。
“总——”
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右手自动一转握住长刀,刀刃“嗤”地切开空气,停在沙罗脖子前面。
从刀刃,到手背上暴突的青筋,到暗色的眼神,到眉心一条条的怒纹,都在散发寒气。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闭嘴,现在。”
沙罗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还跟之前一样仰脸“望”着浓雾中一层层的山脊轮廓,闭合的眼睑不带丝毫颤动,宁静的神情令人想到深山里的古树。
“总管大人,我对你说过,我用的‘眼’和你不同吧?”
夜莺皱皱眉,慢慢垂下刀,“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