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过来。”荧宿目瞪口呆,大脑已经自动罢工。
楼湛扯下当披风用的外套,开始穿衣服,一边穿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有一件事你倒没说错。那个蓝色头发的调香师,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困扰了。所以,就算压力有点大,我也必须罩着他。把你卷进来,你就认命吧,谁让你好死不死和我走同一条路呢?”
“但这种数量,就算是我……”
“少废话,你要去找绯月,不是一样得打这些怪?”
森林深处一点点传出窸窸窣窣、喀沙喀沙的不祥声响,风中的血腥气与臭味越来越强烈,幢幢黑影逐渐突入“炎骸领域”拉伸至最大的攻击域。
荧宿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剥掉糖纸,塞进嘴巴,在糖分的力量下勉强维持冷静,闭目感受身周气息。
十、二十、五十、一百……不止,后面还有更多。这片森林中的虫恐怕倾巢出动,正朝这里赶来,其中不乏将军级别的人物。
——完蛋了。
她脑内“轰”的一声。那既是神经崩断的响动,也是——战意爆燃的声音。
“哦对,还有一件事,你也说中了。” 身后传来楼湛的声音。
他转动脖子,活动肩膀,嘴角因迅速升高的兴奋而上扬。
“——对战场,我可真是迷恋得不得了啊。”
荧宿微微屈膝,一对蓝眼倒映出第一批现身的敌人,枪尖无声划出半道圆弧。
“我也是。”她牵起嘴角,脚蹬地,激射而出。
喀沙喀沙,蜡笔摩擦白纸,涂抹出一片金黄。
喀沙喀沙,一座漂亮的摩天轮拔地而起。
“吧唧……你今天的画真乏味,画一点可口的东西来啊!”梳两股细长发辫、戴圆眼镜的少女大声抱怨。她坐在神诛的画桌上,不断抓起四散的画塞进嘴巴,咀嚼、吞咽。
神诛趴在桌上,一边画一边怏怏不乐地问:“小隐,陛下不是交代了工作给你吗?”
朱隐顿时恼羞成怒,“咕——你什么意思,是在指责我吗?我虽然是个垃圾、废物,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她一顿,脸上的怒色转为一片红潮,“但是,如果是镜、镜大人的话……嗤……镜大人……嗤嗤……快来狠狠地践踏我吧……吧唧!嗤嗤嗤嗤……”
神诛叹一口气,放下蜡笔,细细打量新画好的摩天轮,眼里浮起一丝向往。
然后,他将画纸放去一边,忽一愣神。
“……小隐,我的画呢?”
“吧唧吧唧……镜大人……嗤嗤嗤……”
“你不会都吃掉了吧!?”
“嗤嗤嗤……镜大人什么时候才来蹂躏我呢?好期待,好期待啊……嘻嘻……”
“太、太过分了,这些是和小罹约好的画,你怎么能吃?好过分……你、你还在吃!出去,马上给我出去!”
神诛跳起来,把捧着脸不断痴笑的朱隐打横拎起,向后抡,用力抛出房间,关门,落锁!
整个世界顿时清静。
寂静,却也随之降落,如同灰尘,从房间里每一道摸不透的缝隙一点点渗出、弥漫,终于无处不在。
“小罹……”神诛低唤,背靠门扇缓缓滑坐在地,视线落在手中——蓝灰色的天光下,唯一剩下的一幅摩天轮闪烁着金色的光泽。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你消失的那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让你看到这样的光景?
——透过这幅景色,你又凝望着谁?
——比我……更加重要的人吗?
一个个没有答案的问号在他心中敲出迅速扩大的空洞,粘稠、黑暗的感情从里面缓缓淌出。他不禁抱住膝盖,埋头在臂弯中,蜷缩至无法再缩小。即使如此,那黑暗的感情还是紧紧攫住了他。他埋首在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好可怕。
——答案,还要等多久?
——等待,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结束之后,又有多少东西要被夺走?
——那种结果,好可怕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
“……小罹!”他尖叫,紧紧抱住脑袋,胸膛不断起伏,却连抬头呼吸的勇气都没有。
——你会回来的吧?
——绝对会回到我身边的吧?
——绝对、绝对不会又一次丢下我吧?
“绝对……”呢喃混杂在喘息与哭腔中,渐渐被寂静吞噬。
因为,你答应过的啊……不会再让我害怕。
只要在你身边,我就永远、永远不需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