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翊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人却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车库的感应灯亮了片刻,又灭了,黑暗中只剩下车载屏幕上跳动的待机光点,一下一下地闪着,映出他那张茫然的脸。
他盯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全是刚才杨随风推开车门前那个侧脸,粉嫩嫩的,耳朵尖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睫毛一颤一颤地不敢看他,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
宋知翊下意识把掌心贴在自己胸口,心跳得有点快,到现在都没完全平复下来。
“……你出息一点行不行!”他忽然把脑门往方向盘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就那么个……那么个……”
他想说“乡下丫头”,觉得不对,想说“粗鲁姑娘”,也觉得不对,想说“倔脾气的麻烦精”,可张了张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想说杨随风的坏话。就算是现在这种只有他自己的场合,就算是为了给自己莫名其妙的心动找补,他也说不出口。
宋知翊坐直了身子,靠在椅背上,开始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评价别人的家世,会显得我很傲慢,何不食肉糜。”
“评价她刚才那种自保的应激反应,又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两种行为都不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男性该做的事情!”
他一边自我说服,一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很好!逻辑很清晰,论点很充分,态度很客观。加十分。
然后他又想,所以自己之所以对杨随风另眼相看,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理性判断和深思熟虑之后,对一个女孩子的认可和……
行吧,他就是喜欢。
宋知翊深吸一口气,有点认命了。
下车的时候他脚步都有些发飘,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连车门忘了关,又折回去重新关了一次。
管家早就候在车库通往正宅的廊道里了,见宋知翊回来,微微欠身迎上来:“小先生,接骨木花茶已经备好了。您是现在就喝了好暖暖身子,还是照旧等睡前再给您送过去?”
这也是他们家的老规矩了。养孩子养得精细,睡前总要给些能自然助眠的饮食,说是睡眠好了,白天才有精神应付工作和学业。宋知翊从小就被这么伺候着,早就习惯了。
“我回房就喝。”宋知翊一边脱外套一边往里走,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对了,明天早上的早餐,多备一份打包。”
管家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只是平静地记下了:“好的。茶我直接给您送到卧室。至于明日的早餐,是跟您一样的,还是有什么特别要忌口的?”
“先按我的食谱来。”
宋家的一日三餐,只要是在家里吃的,全部由营养师提前定好菜单,厨师每天一早亲自去集市挑选应季的鲜货,保证每一口都是最新鲜的。
不过花样上不敢太自由发挥,毕竟雇主的身体健康是第一位的,能在营养均衡的基础上兼顾口感就已经算完成指标了,特色菜式是不大会出现的。
宋知翊上楼的时候还在想,也不知道杨随风吃不吃得惯。
算了,吃不惯也得先吃着,那姑娘一看就是天天啃硬面包对付三餐的主儿,先把营养补上来再说。
杨随风第二天早上打开保温袋的时候,确实没想那么多。
她就是觉得这个早餐跟她平时吃的德国面包不一样。
德国面包吧,她咬着是真费劲,硬的能当磨牙棒使,有时候吃到一半腮帮子都酸了。
而宋知翊给她带的这份,虽然她叫不上名堂来,但吃进嘴里是软的、香的、温热的,这就够了。
至于里面到底用了什么食材、有多少讲究,她暂时还没有那个眼界去一一分辨。
但杨随风心里头那道账,算得明明白白。又一顿早餐,又多欠了一笔。
她把保温袋抱在腿上,越想越发愁,终于还是开口了:“你人也太好了吧。但这样我不就欠你越来越多了?”
宋知翊正开着车,听见这话眉毛就拧起来了。
还没等他反驳,杨随风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了:“金钱上的倒是小事,反正我以后肯定能找到好工作能赚到钱,大不了将来加倍还你嘛……”
“杨随风!”宋知翊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气,差点一脚踩在刹车上。
他是真的被气着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榆木疙瘩?他把心都掏出来了,天天早起晚归地接送,操心她吃没吃好睡没睡好,结果她在这跟他算账,算得门儿清,还说什么“将来加倍还你~”。
谁要她还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还了?”宋知翊攥着方向盘,声音都拔高了半度,“这些都是我自愿给的,你闭上嘴收下就行了,别老把你那什么乡下……”
话说到这儿他猛地闭嘴,糟了,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宋知翊飞快地瞟了杨随风一眼。
她还是那副表情,眉头微微皱着,满脸写着不认同,但没有任何被刺痛的神色,好像压根就没注意到他刚才说出口的那个词。
杨随风其实根本不在乎,别人说她是乡下来的怎么了?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否认的,也没什么好自卑的。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她不能白白占人便宜!
“可你确实帮了我很多啊!”杨随风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坐直了身子,一条一条给他数,“给我解过围,送我感冒药,还有那些刚好用得上的东西,每天接我上下课,今天还给我准备了热乎乎的早餐。一件一件的,我都记着呢!”
宋知翊听得想叹气。
她记得也太清楚了。每一件都记着,每一样都算着,就好像要把这些事换算成什么等价物,将来一次性给他结算清楚似的。
他不要这种清楚。
宋知翊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给自己这些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
但他其实有什么好解释的?这些事情里边,除了初见那回他是实实在在地出面帮了忙,再加上这几天接送上下课是他真的亲自出劳力,剩下的那些,别管是送感冒药、送围巾大衣,还是准备早餐,哪一样不是他动动嘴皮子就能搞定的?
但他心里头有点犯难。
他既怕杨随风把每一桩每一件都算得太清楚,好像两个人之间的交情就是一笔流水账,最后能算出差价来,让她一口气补上就两清了。
又怕杨随风真的认同了他的解释,觉得他的这些付出不过是举手之劳、随手人情,那就显得他的心意太廉价了,就跟大街上给人发传单似的,谁都能领一份。
“我……”宋知翊左右为难了一会儿,终于找了个借口,“你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来德国留学,我作为一个有正常同理心的人,稍微照顾你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他把一边眉头挑了挑,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配上他那张脸和那副矜贵的姿态,这句话听着就跟他平时在社交场合说“这是基本礼仪”一样,又标准又疏离。
但杨随风不买账。
“你或许只是出于一时的好心。”她转过脸来看他,语气认真,“但我确确实实受到了帮助。既然受到了帮助,那我就有义务回报。”
“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倔呢!”宋知翊差点把方向盘上的皮套抠出一个洞来。
可他也不敢直接说。杨随风怎么看都是那种特别传统的姑娘,他要是现在直接冲上去表明心意,把人吓跑了怎么办?把人吓哭了怎么办?把人吓得再也不坐他的车了怎么办?
可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合理化自己这一连串的行为。
“礼尚往来,这是做人的基本原则。”杨随风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是不当回事,语气更加郑重了,“我不能一直从你这里索取,而自己什么都不付出。就算你觉得你付出的东西很少、不值一提,我也不能真的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装瞎装笨地占你的便宜。”
“你能占我什么便宜?”宋知翊终于被气笑了,“要真的像我那帮玩伴身边的女人们一样,上来就要这要那的,那才叫占便宜。我这就给你送了点急需的日常用品,能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