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道里飘着一股熟悉的混合香料的味道。
洋葱和蒜蓉爆香之后剩下的焦甜底味,混着咖喱粉被热油激出来的辛辣,再叠上不知道哪间房煎牛排的黑胡椒味和另一间房煮泡面的酱料包气息。
这味道说不上多高级,但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杨随风今天的心情很好,哼着歌就到了房间门口,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杰西卡穿着一看就很舒服的宽松家居服站在门口,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还举着锅铲,锅里咖喱鸡的香味从她身后涌出来,热腾腾地扑了杨随风一脸。
“Vicky!回来了?”杰西卡笑得眼睛弯弯的,用锅铲往身后一指,“今天参观怎么样,累不累?快去洗手,今天是咖喱鸡饭,我们两个都最喜欢的晚餐!”
杨随风把书包往门边的椅子上一卸,一边往洗手台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咖喱的味道裹着米饭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她的胃立刻叫了一声。
“天呐,光是闻着这个味道,我觉得要是不赶紧吃到肚子里我就要被馋死了!”她乖乖洗完手坐到餐桌前,双手搭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等着投喂。
杰西卡端着一大锅咖喱鸡走过来,给她盛了满满一盘,米饭在盘子里堆成小山的形状,咖喱酱汁从山顶淌下来,裹着大块的鸡肉和炖到半化的胡萝卜。
杨随风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咖喱的辛辣和椰奶的甜滑同时在舌尖上化开,她被烫得吸了口气,但还是眯起眼睛,整个人从紧绷了一天的状态里松弛下来。
“今天的参观特别值!”她一边吃一边感叹,腮帮子鼓鼓的,“那个主控室里的设备我之前只在网上见过照片,今天亲眼看到才知道原来接线那么复杂。还有他们的自适应保护逻辑,你知道多厉害吗?故障检测速度是毫秒级的!”
杰西卡把锅放回灶台上,端着自己的盘子坐到杨随风对面,她歪着头听杨随风讲了一会儿,表情却不是单纯的室友在分享今日见闻。
“所以真的是那个宋知翊安排的?”她问。
“对啊!”杨随风点点头,“我在现场看到他的时候还吓了一跳,他今天穿了一身工装,跟平时看着好不一样。”
杰西卡皱起了眉,她的眉毛是很浅的金色,皱起来的时候在灯光下几乎看不清,但那道纹路却很深。
“他又不是你们专业的。”杰西卡悄然把语气从闲聊切换到了认真模式,“突然牵线给大一学生安排项目参观干什么?他们集团的投资又不是做慈善的,这种事怎么说都得走流程,他一个还没上位的继承人怎么插的手?”
杨随风想了想,语气很轻松地说:“可能是想提前了解家里的产业吧,毕竟他以后要继承集团的,总不能什么都不懂,先跟工程学院这边搭上线也说得通。”
“最好是这样。”杰西卡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想起来什么,抬起头来,眼睛盯着杨随风,明显比刚才认真了不少:“所以他今天到底做了什么?有没有借着这个机会找教授聊天?递了几张名片?或者跟学校谈什么合作?”
杨随风认真回忆了一下。
“教授讲课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旁边听着吧……”杨随风一边想一边慢慢描述,“后来大家散场,他说我笔记记了那么多,怕我回去忘了,就带我去附近咖啡馆整理笔记,环境还挺好的,靠窗的位置有台灯,就是他们的冰美式闻着就觉得苦。”
杰西卡的眉梢猛地挑高了。那两道浅金色的眉毛差点要跳出额头:“只有你们两个?”
“对啊。”杨随风理所当然地点头,“其他同学都回学校了嘛,就他陪我去整理笔记。不过我跟你说,我一开始真以为是去图书馆的,结果他带我拐进一条小巷子里,哈哈!”
杰西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用一种杨随风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杨随风,那眼神像是扇形统计图,里面大约有三分无奈、三分了然、还有四分欲言又止的复杂。
“亲爱的Vicky。”杰西卡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正在被追求?”
杨随风下意识“啊?”了一声。
但她没有像杰西卡预想的那样脸红、摆手、矢口否认三连,她低头认真思考了几秒,眉头微微拧起来,嘴唇抿着,然后居然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一点。”
“什么叫有一点!”杰西卡差点拍桌子,“专门跑去你们教授面前刷存在感、把集团的内部项目开放给你参观、参观完了还单独带你去咖啡馆,这已经很!明!显!了!好!吗!”
杨随风看着杰西卡激动的样子,奇怪地问:“那你不是应该为我高兴吗?我总算不是天天泡在学业里了。”
杰西卡还没来得及回答,杨随风又接了一句:“那我是不是也该回应一下?比如约他出去散个步什么的。”
杰西卡本来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她要好好给杨随风上一堂豪门恋爱风险分析课,从宋家的产业布局讲到欧洲老钱家族的联姻史,再从阶级差异讲到文化鸿沟,最后以一个所以你要小心收尾。
结果杨随风一句约他出去散步,把她整个草稿打成了废纸。
“等等。”杰西卡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Vicky,你不会完全没考虑过别的问题吧?”
“什么问题?”杨随风问。
“宋家啊!”杰西卡把声音压低了一点,“那种家族背景很复杂的,商业联姻、继承权争夺、社交圈层的壁垒,诸如此类的东西,你知道的吧?”
“知道啊!”杨随风点头。
“那你还这么淡定?”杰西卡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半度。
杨随风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表情比杰西卡更疑惑:“谈恋爱为什么不能淡定?”
杰西卡张了张嘴,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杨随风见她不说话,又自然地继续说道:“喜欢就先处处看,合拍了就在一起试试,不合适再分开,这不是很正常吗?又不是见第一面就必须结婚,我们老家都不这样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坦荡,没有半点扭捏,没有一丝欲拒还迎的小心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坚信的、简单到几乎朴素的道理,杰西卡听得都有点恍惚了。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杨随风可能有什么误解,她一直觉得杨随风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女孩,从小地方来,家境一般,一个人在国外,心思单纯又善良,怎么看都像是会在豪门大戏里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软柿子。
所以她总是很警惕,总是想帮杨随风挡着点。
但现在她才发现,杨随风不是不懂感情,她只是从来没把恋爱看成什么沉重到必须步步谨慎的人生重大转折点,喜欢就接触,舒服就继续,不舒服就分开,干净利落。
这份直率之中,带着一股乡野间那种特有的生猛生命力。
杰西卡忽然就笑了,摇了摇头:“看来是我白担心了。”
“不过你还是得小心一点。”她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尤其是别被那种甜言蜜语骗了,富家公子的嘴呀,哄人的话说得比谁都好听。”
杨随风认真地点点头:“放心,我脑子很清醒的,他要是不好,我肯定第一个跑!”
说完,她就开始计划:“那我明天约他去英格兰花园散步怎么样?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周末都是晴天,阳光好,也不太冷。”
“可以啊。”她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又浪漫又省钱,很符合你的人设。”
杨随风被省钱两个字精准命中,嘿嘿笑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扒饭。
勺子碰到盘沿发出清脆的响声,衬得她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又傻又可爱。
约会那天,英格兰花园的阳光果然很好。
慕尼黑的秋日里难得遇上这么晴的天,天空蓝得不打折扣,几朵白云趴在天边懒洋洋地不肯动,湖面被太阳照得像是铺了一层碎金,风从水面吹过来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点燥热,只剩下青草和湖水混合的清爽味道。
杨随风站在公园入口等宋知翊。
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浅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牛仔夹克,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这身打扮跟平时上课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比平时更随意,但站在阳光底下,那张本来就白的脸被光线打了一层,整个人都显得透亮了不少。
宋知翊远远走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她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查公园的路线图,眉毛微微拧着,嘴唇不自觉地抿起来,那副认真研究的样子跟她平时听课记笔记的时候一模一样。
“等很久了吗?”他快步走到她面前。
杨随风抬头看见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没有,我刚到,我们往里走吧,就往湖边那条路走。”
两个人并肩沿着碎石小径往公园深处走,一开始,谁都没说话。
宋知翊是不敢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显得太刻意、太急切,会让她觉得有压力。他是长在欧洲的人,按理说应该更直接一点才对,可偏偏对上杨随风这种坦坦荡荡的性格,他反而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杨随风呢,纯粹是不知道约会该怎么聊。
她已经接受了正在被追求这个事实,也决定了要回应一下。但究竟约会该聊什么做什么,她根本不知道。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有时候杨随风看到湖面上有野鸭游过去,就多看了两眼,有时候宋知翊侧头看她一眼,视线在她侧脸上停两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们之间像是有一条很细很透明的丝线,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扯一扯就轻轻地颤。
沉默久了,谁也不觉得尴尬,因为这沉默里没有紧迫感,反而像是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坐上去不太热,但温度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