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湖边草坪的时候，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忽然抱着什么东西跑了过来，他跑得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一只急得直蹦的小狗，再后面是两个大概是他父的大人在不远处站着，笑着往这边看。

小男孩跑到杨随风面前，仰起脸，用德语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女士！”

杨随风被他撞了个猝不及防，低头一看，小男孩圆脸圆眼睛，一头乱糟糟的金色卷毛，怀里抱着一架红色的玩具泡沫飞机，机头已经被啃得有点变形了，大概是被小狗咬的。

“你能帮我把飞机飞高一点吗？”他把飞机举过头顶，踮着脚尖往杨随风手里塞，“它总是掉下来。”

杨随风下意识往远处看了一眼，那对父母正站在树荫下冲她笑，爸爸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妈妈冲她招了招手。

杨随风放下心来，蹲下身，视线跟小男孩平齐。

“当然可以。”她接过飞机，用手掂了掂重量，然后单手把飞机举高，手腕往前一甩。

红色小飞机在空中画了一道漂亮得不能再漂亮的弧线，飞出去老远，差点越过湖边的栅栏掉进水里，好在风把它往草坪上兜了兜，最后落在一丛矮灌木旁边。

小男孩的眼睛一瞬间亮成了两颗灯泡。

“哇！好厉害！”他张大嘴巴，那表情不像是看到了一架飞机被扔出去，像是看到了什么超级英雄的现场表演。

杨随风也笑了，她把飞机捡回来递给他：“你来试试？先举高，然后手腕往前甩，不要太用力，讲究的是巧劲。”

小男孩立刻兴奋地接过飞机，模仿她的姿势，第一次出手的时候，飞机歪歪扭扭地飞出去不到两米就栽在地上了，他嘴巴一瘪，可杨随风立刻用力鼓掌，声音大得在草坪上都起了回响：“真厉害！已经很好了！你再试试，这次举得更高一点！”

小男孩被夸得脸都红了，立刻又捡起飞机重新来过。

这一次，飞机飞得更远了一些。杨随风继续鼓掌，然后认真地给他分析：“你看，这次是因为你手腕甩得快了，所以飞得更远了。下次试试角度再往上一点，就能飞得更久。”

小男孩狠狠点头，跑去找他爸妈了，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那个姐姐说我好厉害！”

杨随风从蹲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看着小男孩跑远的背影，笑意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收。

宋知翊站在旁边，把整个画面完完整整地看进了眼里。

杨随风穿着浅色的毛衣蹲在草坪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发丝周围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的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几缕碎发落在脸颊两侧，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很快很随意，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但她跟小男孩说话的声音，那种放软了又不过分哄小孩的语气、夸奖时自然而然的真诚，让宋知翊觉得心口深处某个很柔软的地方，忽然被人用手指轻轻托了一下。

他突然开始想一些完全不着边际的事。

如果以后，很多很多年以后，他还能这样站在旁边看她，不用做什么特别的事，不用说什么特别的话，就是看着她蹲在地上教小孩子扔玩具飞机，看着她认真鼓掌的样子，看着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一下说走吧，继续散步，那好像也很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把它按下去，可它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按下去，冒上来，按下去，冒上来。

最后他放弃了，任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心底漫上来，从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正巧，杨随风回头了。

她本来想招呼宋知翊继续往前走，转过头来，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

那双眼睛里，温柔的、专注的，带着一种近乎克制不住的喜欢，像是在用全部的耐心等待什么东西生长。她还看见那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湖面上被风吹碎的金色阳光。

杨随风忽然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下意识的摒住呼吸，耳朵根一下就红了。她赶紧低头看手里的玩具飞机，哎呀，飞机还没还给人家呢！可她的手指有点发软，差点没拿稳。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影又跑回来了。

小男孩看看杨随风，又转头看看宋知翊，他的小脑袋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然后他忽然仰起脸，用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和认真，脆生生地问：“你们是在约会吗？”

杨随风差点把手里的飞机扔出去。

“不是……”

“是！”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杨随风猛地转过头看宋知翊，眼睛瞪得溜圆。

宋知翊的耳朵也有点红，但他蹲下了身，跟小男孩面对面，用很认真很郑重的语气说：“不过我还不是她男朋友。”

小男孩歪着脑袋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杨随风。

“你觉得，”宋知翊的声音轻了一点，却更认真了，“我有机会吗？”

杨随风站在旁边，觉得自己耳朵尖上的温度已经可以煎鸡蛋了，她想说点什么打断这个场面，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男孩歪着脑袋思考了两秒，然后特别笃定地点了点头：“当然有！”

“因为她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发亮。”小男孩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大声宣布，“我妈妈看我爸爸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每次我爸爸下班回来，妈妈的眼睛就会变亮，所以我爸爸说，一个人喜不喜欢你，看眼睛就知道了。”

杨随风：“……”

她的整张脸在这一刻彻底红透了。那红色从耳朵尖开始往下烧，烧过脸颊，烧到脖子根。她不自觉地抬起手去顺鬓角的碎发，手指碰到自己滚烫的脸颊时，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宋知翊却笑了。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也笑出了声，那笑声像是被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明朗。

像是他整个人，包括那张漂亮矜贵的脸、那副平时总是端着的气质，全部都在这一刻得到允许，所以彻底松弛下来。

“谢谢你，兄弟。”他郑重其事地向小男孩伸出手。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宋知翊认真地跟他碰了一下拳，又翻转手腕做了一整套眼花缭乱的花式碰拳动作，最后把拳头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你帮了我大忙。”他看着小男孩，用一种成年人对成年人说话的语气说。

小男孩骄傲极了，挺起小胸脯，抱着他的玩具飞机哒哒哒跑回父母身边，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杨随风喊了一句：“姐姐！你男朋友好帅！”然后撒腿就跑，一路带风。

杨随风低着头站起来，视线死死地钉在地面上，盯着自己帆布鞋鞋尖上蹭的那块草渍，好像那块草渍是全宇宙最值得研究的东西。

两人重新沿着湖边往前走。

这一次，空气里的东西全变了，刚才还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散步，但现在不可能了。

那小男孩已经把窗户纸捅了个对穿，连窗帘都扯下来半截，他们现在连呼吸都像是裹了一层蜂蜜，粘稠的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沉默也不再是之前那种舒舒服服的沉默，变成了另一种让人心跳砰砰砰的、手心微微发汗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下踩的不是碎石而是云朵般飘忽的安静。

走了一会儿，杨随风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她的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微小的电流击中了一样，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一路传到手腕。但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下一秒，宋知翊的手就握了过来，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握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手指慢慢扣进她的指缝，一点一点收紧，直到两个人的手完整地贴合在一起。

杨随风紧张得呼吸都乱了，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百个念头同时在转，但每一个念头都说不清楚。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跟不上脑子的转速，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走、走这么久了，要不要去前面坐一下？”

宋知翊侧头看她，杨随风正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睫毛乱颤，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抿，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散发着超级紧张的信号。

他嘴角的弧度彻底压不住了。

“好。确实该休息了。”他说，语气里含着笑意，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点，“不然再走下去，真像是出来徒步的了。”

杨随风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宋知翊的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此刻用着无比轻柔无比小心的力道握着她的手，像是在握一样绝对不能被损伤分毫的宝物。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跳得她自己都有点慌。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很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明明只是手被握住而已，明明今天这场散步从头到尾都充满了各种小小的笨拙和意外。

可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