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行头。
卫衣,牛仔夹克,帆布鞋。她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至于到自卑的程度,但就是隐隐约约让她觉得不舒服。
杨随风不爱自卑,她觉得自卑是一种效率很低的情绪,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
但那种感觉也很微妙,像是一只刚从箱子里被抱出来的猫,四个爪子踩在不认识的地板上,本能地弓起背,尾巴微微炸毛,对所有陌生的气味都保持警惕。
宋知翊感觉到她挽着他胳膊的手稍微紧了那么一点点,走路的时候比刚才多往他这边靠了半步。
他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杨随风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背:“别紧张,跟着我就行。”
两侧的工作人员同时微微欠身,整齐地说了句晚上好,声音不大,语气温柔,但整齐划一的节奏让杨随风头皮一阵发麻,差点条件反射后退一步。她硬生生忍住了,挺直了后背,继续挽着宋知翊往里走,但余光已经忍不住在扫周围的一切了。
地板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见人影,墙上的挂画看起来像是什么现代艺术家的真迹,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她闻不出来是什么牌子,但闻起来就是一副很贵的样子。工作人员也每一个都穿得精致体面,面带微笑,姿态从容。
她余光看到,宋知翊的表情很平淡。他从进门开始就没有任何不自在,步伐不紧不慢,眼神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客厅,工作人员问候的时候,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随口说了句预约了艾米莉,然后就带着她继续往里走。
杨随风在心里默默地想,也是。宋知翊从小过的,大概就是这种日子,他天生属于这里,而她不是,但也不是什么高低贵贱的问题,只是两个世界,仅此而已。
工作人员将两个人引进一间贵宾室之后,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宋知翊两个人。
杨随风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从刚才那种昂首挺胸的状态里解放出来,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她凑近宋知翊,压低声音说:“他们每天都这样吗?站在门口齐声问好那种?”
“差不多。”宋知翊也压低了声音。
“好夸张!”杨随风感叹。
宋知翊失笑:“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觉得夸张。”
“真的假的?”杨随风歪头看他,眼里带着点好奇和不相信。
“真的。”宋知翊又往她那边凑近了一点,两个人的头几乎要碰在一起了,“但这家店改衣服最快,我怕临时约不到别的地方,耽误今晚的晚饭。”
杨随风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她其实还是有点不适应。
从进门开始,她就总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那些工作人员分明很礼貌,态度很温和,笑容也很标准,可越是这样,她越能感觉到自己和这里的不协调。
分明任何人都对她没有恶意,可她就是隐约觉察出一种微妙的不归属感。
正想着,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大美女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红唇卷发,五官生得极为浓艳,漂亮得极具攻击性,可她眼神落在沙发上的杨随风身上时,明显被惊艳了一下。
“天哪,弗兰克!”她眨了眨眼,看看杨随风,又看看宋知翊,“这是你女朋友?”
宋知翊笑着点了点头:“艾米莉,别吓她。”
“我才不会!”艾米莉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发前,在杨随风旁边坐了下来,侧过身认真地端详她,“亲爱的,你好漂亮。”
她说完,又凑近了一点,眉头微微一皱,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追问道:“成年了吗?”
杨随风:“……”
宋知翊在旁边直接笑出了声,掩饰性地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杨随风挺直了腰杆:“我成年了!为什么这么问?”
艾米莉立刻把双手竖在面前,做了一个我没有恶意的手势,语气真诚得不得了:“别误会,亲爱的,我没有任何不好的意思。我只是太震惊了!”
“弗兰克以前从来不带女孩子来我这里,他女伴的衣服我一件都没做过。所以刚才看到他身边坐着一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我还以为他这次终于是被哪个同龄人收服了,结果走近一看,你看起来也太小了,我就慌了。”
这段话的信息量有点大,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杨随风微微睁大了眼睛,下意识转头看向宋知翊。
宋知翊站在沙发旁边,脸颊竟然有些发红,他清了清嗓子,含糊地说:“别乱说话。”
艾米莉根本不听他这套,已经彻底切入了八卦模式,身体往杨随风那边倾过去,眼睛亮得不行:“所以你们怎么认识的?谁先追的谁?谁先表白的?在一起多久了?”
杨随风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看艾米莉那副期待得快要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样子,又不忍心不回答,只好简单地说了一下他们初见那天的事。
艾米莉听完,一只手捂在胸口上,做出一个被击中了心脏的表情,长长地感叹了一声:“英雄救美,太老套了!但确实有用!”
她转向宋知翊,对他比了个大拇指,表情相当赞许。
“好了。”宋知翊无奈地说,“我们今天是来挑衣服的,不是来接受采访的。”
艾米莉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工作,立刻打了个响指,声音刚落,门就开了,几个工作人员推着衣架鱼贯而入。
一排排礼服挂在带滚轮的衣架上,在灯光的照射下泛出层层叠叠的细碎光芒。那些缎面的、纱质的、带珠饰的、缀亮片的、深的浅的……展露出明晃晃的、独属于金钱的气场。
杨随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太漂亮了,但也太陌生了!她以前只在杂志和电影里见过这样的裙子,而现在,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推到她面前,只要她伸手,就可以摸到那些精致的刺绣和柔软的丝绸。
可她伸不出手。
因为她知道,这里每一条裙子,都比四年的生活费加起来还贵。
宋知翊却已经十分自然地走上前去,随手翻看了几件挂在最前面的款式,他的动作很熟稔,而且翻看时看的是剪裁、面料、垂坠感,不是在瞎翻。
他甚至跟艾米莉讨论了两句什么肩线设计,什么腰线弧度,杨随风听不太懂,但两个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那种熟练和自如,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在杨随风的心口上轻轻扎了一下。
杨随风突然意识到,原来长辈们常说的门当户对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原来喜欢一个人,好像也不仅仅只是喜欢就可以。
她心情莫名有些失落。
艾米莉还在兴奋地给她介绍最新一季的设计理念,工作人员也站在一旁微笑等候,灯光柔和,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香氛味,一切都精致而体面,体面得像是杂志里撕下来的一页硬照。
杨随风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那些漂亮的裙子,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特别荒谬的念头!
如果现在,真的有人推开这扇门走进来,拿着一张填了巨额数字的支票对她说:离开宋知翊,这些钱就是你的。
那她大概……真的会认真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