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南部的冬夜还没彻底亮起来,工地上的探照灯却已经全开了。
冷白色灯光从高处打下来,把尚未完工的钢结构切割成一片冰冷锋利的金属森林,风从空旷骨架间呼啸而过,像有人把冰碴磨碎了,再一把一把往人脸上砸。
杨随风把那件沾满灰尘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又往身上裹紧了一点,防砸靴踩过满地碎石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袖口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机油痕迹,耳边通讯器里却还不断有人说话。
“十六号节点又开始波动了!”
“东侧沉降值不对!”
“模拟图和实时反馈偏差扩大了!”
整个项目组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睡过觉。
自从智能电网系统被人恶意试探以后,工程部几乎直接进入了战时状态,没人知道幕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所以他们必须得做好完全的准备。
罗伯特抱着平板一路冲过来,头发被风吹成冲天刺猬:“Vicky!你快看这个!”
杨随风接过平板,只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实时曲线正在出现异常偏移,而且能看出来,这不是随机波动,而是规律性的!
“奇怪……”罗伯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昨天不是刚校准完吗?”
杨随风蹲下身,用手套蹭掉钢架底部一层浮灰,又抬头看向远处正在施工的侧方回填区域。
仔细比对后,她说:“不是系统问题,是地基在动!”
阿格涅什卡刚好拿着打印出来的数据图跑过来,闻言转头盯着地面看了看:“什么意思?”
“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回填震动影响了承重结构。”杨随风语速飞快,手上也立刻调出数据,“十六号节点发生了微移,但沉降反馈没同步进绘图组,所以模拟数据开始出现偏差。”
罗伯特恍然大悟:“所以不是设计问题?”
“当然不是!”她一边快速修改监测页面,一边直接下命令,“暂停东侧回填,重新校准沉降曲线,通知绘图组同步更新结构模型!”
整个工地立刻重新运转起来。
而杨随风刚把计划表更新完,余光忽然看见舒尔茨博士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他神情很沉重,步履匆匆,连平时一丝不苟的围巾都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杨随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舒尔茨停在众人面前,连寒暄都省了:“废弃变电站旧址那边,有人要跳楼!”
杨随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皱着眉问:“怎么会有人去到那一片?”
舒尔茨却已经开始点人:“罗伯特、阿格涅什卡,还有Vicky,你们跟我过去,其他人继续工作!”
那个废弃变电站的位置离他们正在施工的电网枢纽只有不到两百米,而且产权现在归宋氏集团所有!
杨随风几乎是一瞬间就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一切并且顺其自然地开始阴谋论。
先是给项目搞破坏,未果又要找人搞事情准备玩舆论是吧?
她气得把鞋子踩得踏在地上噔噔作响:“我就知道他们还有后招!”
阿格涅什卡一边跟着跑,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觉得是冲项目来的?”
“废话!”杨随风冷笑,“不然谁闲着没事专门跑到宋氏工地旁边跳楼?”
她越走越快,脑子里也已经开始疯狂组织骂人的德语词汇,准备见到人就要开骂。
真是好样的德国资本家,又要泼脏水,还要搞破坏,现在连假装跳楼引导舆论这一招都出来了,有这个脑子干点什么不好!
舒尔茨带着几人穿过封锁带,一路上了那栋废弃建筑。
楼梯间灰尘很厚,踩上去时会腾起细碎的白雾,整栋楼因为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大片脱落,裸露出的钢筋像伤口里翻出来的骨头。
等几个人怀着满腔怒火终于爬上顶楼时,却齐齐地都愣住了。
天台边缘站着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一件米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却没有整理,只是仍由那些发丝在空中乱舞。
她背对着入口,脚下就是十几米高的虚空,风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整个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叶子。
那女人身旁放着一个旧旧的帆布包,拉链上挂着一只褪色的毛绒兔子球,包顶压着手机,正播放着一首缓慢的德文歌,旋律温柔得让人心慌。
听见动静后,她缓缓转过身,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一凉。
她没有表演崩溃,眼里也没有绝望的气息,全身上下都带着一种已经认真思考过一切之后的安静。
杨随风的心狠狠地往下沉了一截。
舒尔茨率先往前一步:“我是隔壁工地的总工程师,叫舒尔茨。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轻声回答:“玛蒂娜。”
杨随风看到她甚至还礼貌性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真正决定赴死的人,原来是这样的,足够冷静,也足够清醒,甚至还足够温柔……杨随风不知所措地看向了舒尔茨。
舒尔茨博士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放缓语气问道:“能先下来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