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蒂娜摇摇头:“对不起,你们走远一点吧,我会等你们离开之后再跳。”
她轻声说,语气里藏着单纯的、对他人的关爱:“别回现场看,坠楼现场会很可怕的,而你们不应该承受这些。”
风一下比一下大,吹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舒尔茨紧皱着眉,他显然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人类心理的崩塌显然从来不遵循公式,他没法找出任何一条定理处理现在的情况。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能诚恳地问道:“不能不跳吗?”
玛蒂娜轻轻摇头,那动作像是雪花落在枝头上,那么轻那么柔,却带着不容阻挡的力量。
杨随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没办法就这么离开,她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从自己面前坠下去!
杨随风一咬牙,忽然抬起手,指向远处尚未完工的电网钢架:“你看到那个变电站了吗?”
玛蒂娜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建成以后,它会覆盖西边三个区,其中一个是移民安置区。”杨随风努力维持住平稳的声线,“现在那边每年冬天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都会断电,但等这个项目完成以后,里面的住户就不会再挨冻了。”
玛蒂娜眨了眨眼:“我知道那个区,以前市政厅开公开质询会的时候,我去听过。我记得,现在的供电系统会优先保障其他区域,所以那边总是最晚被修复,也最先被放弃。”
杨随风点点头:“所以这个项目真的很重要!”
玛蒂娜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区域,眼里带着些悲悯。
“你看,你明明也是会关心底层生活的人。”杨随风微笑着问道,“你也是学电气的吗?”
“不是。”玛蒂娜轻声说,“我是学社政的。”
“那你比我更懂!”杨随风认真地点头,“所以你应该知道,如果你今天从这里跳下去,这个项目至少会停半年。”
“当然了,你可以认为我是在道德绑架,因为我确实正在努力绑架你的良心。”
玛蒂娜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那确实不太好。”
杨随风正要松口气,就听得玛蒂娜说:“如果这个项目真能让那些人冬天不断电,那它确实不应该因为我停工,附近还有别的废弃建筑吗?”
按理来说,杨随风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了,她已经劝过一个想要结束一切的人,之后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再破坏她的心血……可她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根本挪不动。
她不能接受一个人只是换个地方去死!
在呼呼的冷风中,杨随风盯着玛蒂娜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想死?”
玛蒂娜终于不再那么平静了,可她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多了一点疲惫:“我母亲是产科护士,我从小就知道生产会给女性身体带来什么,所以我不想生孩子。我丈夫也支持,所以我们结婚了。”
她苦笑了一下,但那份苦涩竟然也稍纵即逝:“可我最近才知道,他在我们的婚姻存续期间已经有了三个孩子。”
杨随风瞬间火了:“他有病吧!违背婚姻承诺,还违背你们最重要的约定,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跟你继续生活?”
玛蒂娜却只是轻轻摇头:“不必为我生气,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不幸,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幸福的人,只是我没能成为其中之一。”
杨随风咬了一下唇,终于决定要使出最后的波纹:“你听过电车难题吗?”
玛蒂娜不解其意,但是很礼貌地有问必答:“大学第一年的时候,我们就在课堂上讨论过。”
杨随风深吸了一口气,说:“如果另一条轨道上绑着我的理想,我会放任那五个人迎接自己的既定命运。”
阿格涅什卡猛地转头看杨随风,舒尔茨也把注意力从玛蒂娜身上转到杨随风身上。
可杨随风只是继续说:“我当然会愧疚,可能以后很多年都会做噩梦,但只要我的理想还活着,我就不会后悔。”
她看着玛蒂娜,眼睛亮得惊人:“如果我的理想在原本那条轨道上,那我愿意承担所有代价,不管是道德上的、法律上的,所有代价我都愿意承担,只要它还能继续往前走!”
这话里的暗示性极强,强到舒尔茨都似乎看到了某个早已逝去的身影在此地重生。
很多年前,索菲也是这样的,带着锐利的锋芒,浑身像是燃着永不熄灭的火焰,刺破人群的麻木和茫然,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是她理想前方的一块挡路石,毫无畏惧地只看着前方!
杨随风不知道舒尔茨在想什么,她只是继续盯着玛蒂娜:“那你呢?你有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吗?为了某个人、某件事,你愿意放弃一切吗?如果牺牲五个陌生人的生命就能换回你丈夫的专一,你愿意吗?”
玛蒂娜认真想了很久,然后她摇着头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释然:“看来我的爱情并没有那么重要,而既然我不愿意牺牲别人,那我也不该牺牲自己。”
舒尔茨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杨随风肩膀:“你做得很好。”
“真的很好!”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叹息。
回工地的路上,所有人都没说话,似乎还在消化有人自杀获救的情况,或是在消化杨随风的话。
杨随风找了个角落躲着,摸出手机拨通宋知翊的电话,才响了两声,通讯就被接通了。
“随风?”
杨随风忽然鼻子一酸,轻轻唤了一声:“知翊。”
宋知翊立刻察觉不对:“怎么了?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你情绪怎么这么低落?”
杨随风揉了揉被吹得发涩的眼睛,轻笑一声:“没什么,可能是被风吹得,这里风好大啊!”
“我就是……突然特别想你,想听听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