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别墅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灯火通明过。

从车库一路走进大厅时，宋知翊甚至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回家，而是正被押送去参加一场等待已久的审判。

玄关的水晶灯亮得晃眼，地板被擦得能映出人影，佣人们安静地站在两侧，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孟叔站在最前面，神情肃然，他身后跟着一整排佣人，阵仗大得像是要接待在德国逝去已久的皇室成员。

他压低声音提醒道：“宋总已经到了，在书房等您。”

宋知翊“嗯”了一声。

终于来了！

他竟然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种近乎隐秘的兴奋，这种情绪很荒唐，可他无法否认。

因为他早就开始期待父亲的反应了，他等待着父亲终于正视自己的那一天！

向来没得到过父爱的宋家小公子，好像终于找到了能够衡量自己在父亲心中分量的东西，而那东西，是他的感情。

用着一种隐忍的、悄然的、近乎给人添堵般的方式，宋知翊终于第一次试图挑战父权，昭告自己的存在与能力。

“什么时候来的？”宋知翊问。

“十分钟前。”孟叔接过他的大衣，仔细叠好挂在手臂上，“司机已经出发去接杨女士了。另外，厨房已经备好了祁门红茶，宋总说杨女士似乎更习惯喝热茶。”

宋知翊呼吸微微一滞，父亲已经查到这种程度了吗？他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杨随风刚下车，就有女佣恭敬地迎上来：“杨小姐，室内已经准备好了适合更换的外套，请跟我来。”

她差点笑出声，好经典的豪门下马威。

但她甚至都不觉得生气，只是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明明对面的人礼貌得让人挑不出任何问题，可似乎每一句话每个表情都在提醒着她，要记住这里是谁的地盘！

更衣室里挂着一件灰白色羊绒外套，尺寸刚刚好，甚至连颜色都精准踩在她平时的审美点上。

比宋知翊挑的还要更合心意一些，杨随风想，她向来喜欢耐脏的颜色……

宋瀚霆可能比宋知翊待她还要用心些这件事，让杨随风心里更不舒服了。虽然她知道，老宋总或许只是把她当成博士的部下，顺便给对手家的孩子上点心而已。

等她走上二楼时，走廊两侧已经站了两排黑西装保镖，她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什么□□电影片场。

杨随风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吐槽：知道的是父子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晚要签停战协议。

反倒是宋知翊，看起来紧张得不像样子，他一路都紧紧牵着杨随风的手，掌心甚至有些发汗。

杨随风偏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意识到，他平时那副漂亮又游刃有余的贵公子模样，或许很多时候其实只是习惯性的伪装。

书房门被推开，宋瀚霆坐在宽大的深色书桌后，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灰白，向后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纹路很深，那是多年习惯性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不像一个父亲，更像一个正在评估项目风险的董事长，而桌面上，也确实正放着一份今天新闻发布会的项目简报。

“坐。”宋瀚霆说，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知翊立刻牵着杨随风坐下，五指甚至故意更深地扣进她的指缝里，像是在向父亲宣告什么。

宋瀚霆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扫过，最终落到杨随风脸上：“杨小姐，今天的发言很精彩，尤其是关于旧线路负载均衡的部分，那个比喻很聪明。”

杨随风有些讶异，他居然真的听懂了。

“谢谢。”她笑了一下，“只是想让非专业人士也能理解而已。”

“能把专业的东西讲明白，本来就是能力。”宋瀚霆淡淡地说，“很多工程师只会做，不会说。舒尔茨愿意推你上台，确实不只是因为你年轻漂亮。”

杨随风心里那股不舒服感更重了，宋瀚霆并不是真的看不起她，但是也确实没把她看得太重要。至少不够重要到需要他额外建立一个应对档案。

“对了。”宋瀚霆像是闲聊般问，“杨小姐对自己的未来，有规划吗？”

来了！

杨随风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才是今晚真正的问题。

她察觉到宋知翊手指微微收紧，书桌角落那面金属摆件映出他的侧脸，下颌绷得极紧，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线。

“如果顺利的话，项目结束后，我就会回国。”杨随风一点也不遮掩，说，“我在老家有必须去做的事。”

宋瀚霆眉骨轻轻抬了一下，那眼神不像意外，更像是“果然如此”，他甚至侧头看了宋知翊一眼，仿佛在无声地说：你听见了吗？

“知翊。”宋瀚霆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没想过把女朋友多留几年？她现在才刚毕业，正是事业上升期，年轻人总该趁着青春多看看世界。”

宋知翊立刻抬起头，那姿态是近乎幼稚的英勇：“我尊重随风的一切决定。她是我女朋友，不是我的附属品，她有权决定自己的人生。”

空气因为隐约的尴尬而凝滞了一瞬。

宋瀚霆居然笑了，转头看向杨随风：“杨小姐见笑了，我这个儿子，倒还真是个情圣，跟他大哥一个样子，说几句话就要证明自己的感情。”

虽然话没多少错，但杨随风听得出来，他其实根本不相信感情，或者说，他从来没把感情当成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要是再多问几句。”宋瀚霆继续笑道，“没准他下一句就要说什么‘为了爱情宁愿放弃继承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