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橄榄树叶,斑斑驳驳地洒进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只是那金色落进苦涩的中药香气里,反倒无端叫人心酸。
宋知霆端起那只青白色的药碗时,杨随风总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又苦又涩还带着形容不出来的诡异气味的巫师魔药的味道。
黑褐色的药汁沿着碗壁微微晃动,散发出一种浓重又沉闷的郁气,那味道郁结地像是被熬碎的树轮,光是远观,都让人舌根发麻。
可宋知霆却像早已习惯。
他只是静静地垂着眼,大口将药饮尽,神情平静,看眼神似乎早已麻木。好像他喝下去的不是药,而是他那不得不吞咽下腹的人生。
阳光落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得几乎能透出青色血管,杨随风看得分明,大哥悄悄用力捏住了药碗。
刘叔眼里的心疼更是根本藏不住,他赶紧上前扶住宋知霆,声音都放轻了:“大少爷,该休息了。”
宋知霆点点头,他起身时动作极轻,宽松的亚麻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衬得背影愈发单薄,而只是从院子走回房间那么短短一段路,他都走得很慢。
杨随风下意识关切地看着他,那背影瘦削得厉害,像是一阵风吹来都能把他吹散了。
她心里忽然堵了一下,这感觉说不上多剧烈,也其实没法说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是闷闷地压在胸口。
宋知翊显然也不好受,他神情恹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声音也闷闷的:“大哥以前身体很好的。”
杨随风静静看着他。
“小时候总是大哥带我出去玩,去登山、露营,徒步。我记得有次突然下暴雨,我走不动了,还是大哥还背着我下山的。”
“结果现在,他变成这样了……”
杨随风只是轻轻把手覆在宋知翊手背上,无声安慰。
有时候,人类的语言实在很无力,尤其面对病痛时,再漂亮的话都像苍白的纸,一戳击破,杨随风只能静静地陪伴着,等待宋知翊自己把情绪消化完。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橄榄树叶,沙沙作响。
刘叔很快重新出来,脸上又挂回了温和笑意,好像什么沉重的现实都不会真正压垮他一般。
“杨小姐,现在时间还早。”他笑着问,“想不想学做玛德琳?下午茶时配伯爵红茶,味道最好。”
杨随风也努力调动起积极的情绪:“哇,那我可要好好试试了!”
她刚想拉着宋知翊一起,却听刘叔又温声道:“小少爷能帮忙看看大少爷吗?今天他太高兴了,我反倒有些不放心。”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直直地刺破了那层“假装很好”的薄膜。
杨随风鼻尖瞬间一酸。
“太高兴了,所以反而让人担心。”
仿佛快乐对宋知霆而言,都已经成了一件奢侈又危险的事情。
宋知翊闻言立刻站起来:“我去看看我哥!”
厨房里光线很好,大片大片暖金色的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木质料理台上,连空气都像浮着浅浅的蜜糖颜色。
窗台摆着一排小陶罐,里面装着干柠檬片、肉桂棒、香草荚和各种香料。风吹进来时,甜香和草木气息混在一起,像童话书里的插图。
黄油被慢慢融化,柠檬皮屑散发出清新香气,杨随风原本压在心口的沉闷,不知不觉淡了些。
她本来就是那种很容易被具体的幸福事件打动的人。
一顿热饭、一场好天气、一块刚出炉的小蛋糕,这些都能让她觉得生活很好很好!
“这个要打发到什么程度啊?”杨随风认真得像在做陌生的实验,每一步都要问老师,“像这样可以吗?”
刘叔脸上不自觉带上轻笑:“杨小姐,做甜点不用这么严谨的,差不多就行了,反正都是自家人吃,谁还能说个不字?”
“那不行!”杨随风一本正经地说,“任何细节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我们工程师就得时刻保持严谨的态度。”
阳光洒在杨随风身上,衬地她像是地上的温和小太阳。
刘叔看着浑身散发着干净明亮气质的杨随风,眼神不由柔和下来。她和过于热烈的太阳不同,如果是她照在人身上,只会让人心里暖暖的,觉得活着其实也没那么辛苦。
而另一边的主卧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停在床尾,没有照到宋知霆脸上。
他靠坐在床头,脸色在阴影里显得更加苍白,刚喝完药的人,总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病气,连眼神都透着疲惫。
可他还是撑着没睡:“知翊,过来坐下。”
宋知翊立刻老老实实坐过去,他在宋知霆面前,总是特别听话的。
宋知霆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压得很低:“你和随风的事,我听说了,我也知道爸最近做事越来越不像话了,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宋知翊心里满是疑惑,他其实没太明白哥哥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郑重。
“嗯,我知道的哥,你别担心!”
宋知霆:“……”
他一看就知道弟弟根本不懂,自己也根本没法不担心。
“我是认真的。”宋知霆加重了语气,“你真的要小心一点!”
宋知翊却想起了书房里的胜利,于是下意识反驳:“哥,你是不是想太多了?随风有舒尔茨博士撑腰,爸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动他们的。”
提起这个,他甚至还有点隐隐的得意:“那天在书房,我还把爸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后来都没反驳我。”
他像个终于在父亲面前赢过一次的小孩,可宋知霆听着,却慢慢抬手揉了揉眉心。
头疼。可能是突然发现弟弟好像真的有点被保护地太好了,居然会觉得,赢过父亲一次就是胜利了!
可真正掌控权力的人,从来不会因为一两句话输掉什么,他们擅长的是等待,他们能用狙击手等待时机般的耐心等一个机会,然后一击致命!
宋知霆无奈得几乎想叹气,宋知翊太过天真,而这份天真是无法被只言片语打破的。
他沉默了很久,也措辞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宋知翊还听不进去。
于是他只是伸手,轻轻按住弟弟肩膀:“知翊,凡事多留个心眼,随风是个好女孩,别让她卷进不该卷的事件里,知道吗?”
宋知翊终于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皱着眉问:“哥,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而宋知霆脸上的疲惫已经越来越明显,只是轻轻摇头这个动作,就让他的脸色又白了下去。
宋知翊只好赶紧把哥哥塞回被子里:“好了好了,你先休息吧,医生都说了你不能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