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霆轻笑一声:“你现在倒会管我了?”
“那当然!”宋知翊理直气壮,“长兄如父,我这又当弟弟又当儿子的,现在你身体不好,我当然得照顾你。”
宋知霆看着他,眼神缓缓柔软下来,可那柔软深处,又藏着一点很深很深的难过。
他曾经真的以为,自己能护这个弟弟一辈子,没想到世事无常,最后反而是宋知翊,被硬生生推到了风口浪尖,承受那些他根本没办法面对的风浪。
……
下午茶时间,刘叔把刚出炉的玛德琳端了上来。
金黄色的小蛋糕鼓起圆润的肚子,边缘烤得微焦,空气里满是黄油和柠檬混合后的甜香。
宋知霆精神似乎比中午好些,他笑着让宋知翊去镇上买水果,说是配茶更好。
宋知翊本来不想去,可被哥哥淡淡看了一眼,还是老老实实出门了。
“随风。”宋知霆看向杨随风,“有些话,我得单独跟你说。”
杨随风原本还饶有兴致地研究玛德琳的内部气孔,闻言立刻坐直了:“嗯?哦!我听着呢!”
宋知霆沉吟着,像在斟酌措辞:“我爸最近……性格越来越偏执了,知翊又没什么心眼,所有我只能提醒你……一定要小心!”
“我只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平平安安的。”
杨随风听完,第一反应就是大哥未免也想得太多了,毕竟现在又不是在演电视剧,总不能真搞什么豪门迫害吧?
于是她特别认真地分析起来:“大哥,你放心,现在是法治社会。”
“而且舒尔茨博士在前面顶着呢,项目根本离不开我们,宋总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为了私人恩怨影响整个电网项目。”
她其实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何况我连驾照都没有,想制造车祸都难。”
但这个联想实在太地狱,她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只是她说得越轻松越理性越笃定,宋知霆听得心里就越凉。
杨随风似乎始终相信,规则会保护好人,而一旦项目成功了,就是胜利,过硬的技术也足以解决任何问题。
他看着杨随风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强烈无力感,她像一捧刚从山泉里掬出来的水,清得一眼就能看到底,干净得甚至让人不忍心告诉她,现实世界到底有多污浊。
可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容易受伤。
宋知霆揉了揉太阳穴,那种熟悉的不安感又翻了上来,当年米娅出事前,他就有过很不好的预感,但是当时他无能为力……
“我爸这些年越来越相信……”他犹豫着开口暗示道,“有些‘外来的负担’,会拖垮整个体系。”
他特意避开了“废物”这种更尖锐的词,他的教养不允许他使用侮辱性的词汇,他的底线也不容许。
杨随风却一点都没听懂:“什么意思啊?”
宋知霆沉默几秒,很努力地调用脑细胞:“意思是……他觉得德国不需要那么多需要被‘拯救’的人。”
他说“拯救”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眼里藏着点期待看着杨随风。
“因为现在宋氏早就不靠那些只能赚名声的公益项目盈利了,我知道我爸他用这个理由,说服了不少董事站在他那边。”
可杨随风却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大哥你的意思是,宋总可能想把博士踢出局?”
宋知霆:“……”
他甚至被气笑了一下。
随后便听到杨随风继续认真分析:“但其实问题不大啊!因为项目完成以后,博士本来也准备回理论研究方向,出不出局反正是带着项目光荣从一线退休,一样的。”
“无欲无求的人是无法被击败的!”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特有的愚蠢的坚定。
宋知霆却只觉得头疼,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才是规则本身,如果他们真的不想玩了,是真的有那个能力掀桌子的。
“随风。”他不得不再次打断她,“舒尔茨博士看起来……是不是也有些执念太深了?”
“我听说他想做的,不只是电网相关的技术,而是一个体系。”
杨随风眨了眨眼:“对啊!可这不是很好吗?”
“博士是真的想帮助那些底层移民和难民!只要电网项目做好,他们冬天就不会断电了!这不是好事吗?”
宋知霆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帮助别人当然是好事。可在现实世界里,有很多时候,“正确”本身就是一种原罪。尤其当某些人的利益开始受损时。
“随风。”他轻声说,“你还是太单纯了,项目只要一天没完工,就多一天变数,如果真的有人想从核心技术入手,意图毁掉整个项目……你觉得博士会怎么做?”
杨随风几乎想都没想就回答:“报警啊!举报给工会!”
宋知霆:“……”
他彻底沉默了,有点想笑,但实在是笑不出来。
在橄榄树沙沙作响的背景音下,宋知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涌现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杨随风不是蠢,她只是还没见过真正的恶。所以她依旧还活在一个“事情总会变好”的世界观里。
而宋知霆早就知道,现实从不讲道理,真正决定体系存在与否的,从来不是什么基础搭建,也不是算法,更不是能引起轰动的论文。
而是人,少数站在金字塔塔尖的人!
可他最终还是没把那些更残忍的话说出口。
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有证据,猜测就终究只是猜测,他做不到仅凭怀疑,就去污蔑自己的父亲,哪怕那个父亲,已经越来越不像个父亲。
于是最终,他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算了,你出去看看知翊吧,让他买点水果,怎么还不回来。”
杨随风“哦”了一声,她站起来,还很礼貌地朝宋知霆点点头:“大哥,那我先出去啦。”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跑,背影轻快得像一阵风。
宋知霆静静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院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橄榄树叶不为所动地和风缠在一起发出噪音,桌上的茶早就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一点一点地,直往心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