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戴着口罩,提着物资箱,混在一群志愿者中间,走进了慕尼黑西郊的难民安置区。
冷风从铁皮围栏缝隙里灌进来,空气里混杂着潮湿、消毒水与廉价燃料燃烧后的味道。
孩子们缩在简陋帐篷旁边,脸被冻得发红,大人则沉默地排成长队,眼神里带着长期缺乏安全感后的麻木和警惕。
杨随风的亚洲面孔,在这里反而成了最好的通行证。
一个黑头发、黑眼睛、身材纤细的年轻女人,当她提着沉甸甸的食物箱、笑意温柔地朝他们走来时,实在不像是什么危险人物。
杨随风蹲下来把一袋面包递给一个小女孩,又伸手替她把歪掉的帽子扶正,随后用带着一点德语口音的英语轻声问:“冷吗?”
小女孩抱着面包,小声说:“还好。”
杨随风笑了笑,又从箱子里摸出一小块巧克力塞给她。
旁边的女人立刻局促地想阻拦:“不、不用……”
“没关系。”杨随风语气很温和,“小孩子冬天会需要更多热量。”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微微弯着腰,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义工。
可实际上,她从进营地开始,就一直在观察。观察谁眼神躲闪、谁提到工地时会突然沉默、谁在听见“事故”两个字时,会本能地紧张起来。
她很快注意到了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
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脸色却灰败得厉害,怀里的孩子安静得异常,她接过物资时,甚至不敢与人对视,手指一直在轻微发抖。
那种近乎被羞愧压垮的神情,让杨随风一下子记住了她。
等物资发放结束后,营地逐渐安静下来,杨随风端着两杯热水,慢慢走到女人旁边坐下。
“给你。”她把纸杯递过去。
女人明显有些慌乱,下意识摇头:“不用,我……”
“喝一点吧。”杨随风轻声打断她的退距,“天气太冷了。”
她语气太自然也太温和了,女人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杨随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她怀里的孩子。
小男孩眼睛一下亮了,却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抬头看向母亲。
女人轻轻点头后,他才小声说:“谢谢。”
杨随风看着,忽然心口有点发酸,懂事到这种程度的小孩,往往都活得太辛苦。
她低头替孩子撕开包装,语气随意地问:“最近营地还安全吗?我听说附近工地总出事,晚上应该挺吵的吧?”
女人捧着热水的手微微一抖。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这是我们应该承受的。”
杨随风眼神瞬间沉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温和自然。
“其实也挺奇怪的。”她像闲聊一样继续说着,“那个电网项目,不是为了以后给附近几个安置区供暖和供电吗?怎么会一直有人去破坏?”
女人猛地抬头:“供暖?”
她的表情近乎空白,像是听到了大脑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杨随风故意愣了愣,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吗?工程完成以后,电网附近的居民区,冬天就会稳定供暖,小孩子也不用总在停电的时候挨冻。”
女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嘴唇发抖,半天都没说出话。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阿卜杜勒叔叔说,那只是有钱人的工程,他们根本不会管我们死活……”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惨白,她猛地闭上嘴,眼神里浮起明显的恐惧。
杨随风却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继续慢慢往下引导。
“阿卜杜勒?”她语气疑惑,“那是谁?”
女人下意识摇头:“我什么都没说。”
杨随风没有逼问,她只是安静地低头,替小男孩把掉下来的围巾重新围好。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其实我知道,很多人不是自愿的。”
女人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
杨随风声音很轻,却异常有说服力:“如果真的只是为了钱,没人会冒着被电死的风险半夜去剪高压电缆。”
“所以我猜,一定有人告诉你们……不去的话,你们一定会过得更惨。”
女人眼眶一下红了,她死死咬着唇,像在拼命压抑情绪。
“没人敢不听阿卜杜勒叔叔的话。”她终于颤抖着声音,低声开口,“他说,如果不去,我们以后连住的地方都不会有了。”
“其实大家都很害怕,那些机器那么大,晚上又那么黑,没有人真的想靠近那些东西。可不听话的人,现在可能就活不下去了。”
杨随风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些人根本不是所谓的“破坏者”,他们只是被逼着,把自己的命一起押上赌桌,而真正躲在后面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杨随风强压着怒火,低声问:“阿卜杜勒现在在哪?”
女人立刻摇头:“我不知道……他平时不会一直待在营地里。”
“那谁能联系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