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迟疑很久,才小声吐出一个名字。
杨随风默默记了下来,随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
“以后别再去了。”她认真地说,“首先,这是违法的;其次……”
她低头看向女人怀里的孩子:“这是给你们建的电网,电缆断一次,你们冬天的暖气就可能停一次。大人或许还能熬,可小孩子怎么办呢?”
女人终于彻底崩溃,她低下头,眼泪一滴滴砸进孩子头发里,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杨随风看着这一幕,胸口闷地厉害。
有时候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恶,而是有人把“活下去”本身,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利用的恐惧。
离开营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杨随风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全是那个女人近乎绝望的神情。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单纯的利益操控,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她想象得更恶心。
那些真正掌握资源的人,甚至根本不需要亲自下场,他们只需要制造恐惧。
剩下的,自然会有人替他们完成!
杨随风闭了闭眼,胸口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等她赶到舒尔茨博士办公室时,已经接近深夜,推门进去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咖啡味。
舒尔茨博士正站在白板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眼底布满血丝,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期推演与风险评估,像一张正在不断收紧的网。
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Vicky?”
杨随风直接把今天在营地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等她说完后,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空调低低运转的声音,舒尔茨沉默了很久。
“真是好得很啊!”他冷笑一声。
那一瞬间,他身上甚至透出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锋利感,杨随风隐约能看到,年轻时的博士,肯定也是个锋芒毕露型的天才人物。
舒尔茨直接拿起手机,连续拨出了几个电话:“伊莲娜,是我。对,我需要你帮忙查一个社区组织。不是普通新闻,是系统性的操控……”
……
他语速很快,逻辑却依旧在线,整个人都冷静得惊人,挂断电话后,他才重新看向杨随风。
“以后回国以后,你也要学会经营媒体关系,工程师不能只会做技术。很多时候,真相本身是没有声音的,你得学会替它发声。”
杨随风轻轻点头。
舒尔茨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我联系的这些人,都是索菲以前的朋友。真正厉害的老记者,人脉比外界想象得深得多,他们知道怎么潜进难民营去,也知道怎么把事情闹大。”
可她杨随风心里的不安却没有丝毫减少,她盯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路图,有些发愁:“我只是怕来不及。”
“总部本来就对项目有意见,现在又闹成这样,如果在正式中止文件下来之前,项目还没完成……”
他们都知道,如果没能现在完成这项工程,那它可能就真的,再也完不成了。
……
当晚回到公寓时,宋知翊整个人都透着疲惫。
他往沙发上一倒,长长叹了口气:“我爸今天又在董事会发疯了!”
杨随风正坐在茶几前核算进度,闻言抬头:“怎么了?”
“他又压了项目预算。”宋知翊揉着眉心,“不过我看过文件,跟之前差不多,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
杨随风叹着气,立刻抽出纸笔,开始重新计算:“现在已经很紧张了,但谁叫我们都在博士的带领下成了愿意自带干粮实现造福社会理想的人呢……勉勉强强,工期还是能追回来的。”
宋知翊闻言,直接哀嚎出声:“完了,我爸又赢了。”
他一脸痛苦:“他肯定是故意逼舒尔茨博士妥协,结果居然还真让他省下成本了。”
杨随风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
“这算什么?”她继续写数据,说着“只要项目能完成,让那些安置区真正用上稳定电力,资本家赚点钱又怎么样?”
“但是……”
“工地绝对不能再出事了!”
“那些人根本不懂工程,万一碰到真正危险的区域……”杨随风表情严肃起来,“是会死人的!”
宋知翊神色也认真起来:“到底哪些部分最危险?”
杨随风只是摇头,轻声说:“只要总部不主动添乱,其实我们现在最大的麻烦,其实还是工地上的人为破坏,但是两两组队,多排班多巡逻,事情倒也没那么难办。”
宋知翊伸手握住她的手,无声鼓励,掌心贴合时,两人都短暂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落进客厅,气氛倒也算得上静谧。
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有些危险,从来不来自明面上的风暴。
真正致命的,往往是有人提前替你铺好的路,而你甚至会以为,那是他给予你的信任。
杨随风静静坐在沙发上,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像法官落槌前,最后一句冰冷的宣判:“今夜,是个平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