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接吧。”他的声音也已然沙哑,“反正警察已经介入了。现在总部管不管项目,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最后一句话,甚至已经带上了某种似乎要和人撕破脸的狠意。
没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经彻底失控到如今这个地步,实在也不必给总部留情面。
杨随风走进杂物间,随手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她百无聊赖地盯着架子上一颗生锈的螺丝,接起电话,并没觉得他能有多重要的事情。
“知翊,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丝被压得极低的哽咽,然后,她听见了宋知翊努力平稳着的呼吸声。
“随风,们想让我引咎辞职。”
杨随风眉头一皱,如果宋知翊不在总部,她以后就没那么多情报来源了。
“董事会所有人都在盯着我,可我爸一句话都没帮我说。”宋知翊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苦得发涩,“文件明明是他让我签的,现在出了事,他倒像完全不认识我了一样。”
“预算压缩文件是我签的,进度申请也是我签的,所以现在事故爆了,他们就默认我该负责,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所有人都在怪我!”
“随风,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已经在怀疑自己,又像是还在努力说服。
杨随风也觉得宋知翊这是糟了无妄之灾,可她现在的大脑已经被工地、事故、抢修、舆论和警方调查塞得满满当当,连喘息都困难。
她真的没有余力去安抚别人的情绪,只能尽量放柔声音:“你先别乱想,这件事和你没直接关系,你先回家休息,好不好?”
在不恰当的时候格外敏锐的宋知翊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杨随风:“……”
“随风。”他的声音一点点染上了不安和委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沉默了,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宋知翊呼吸乱起来了。
“你知道内幕,对不对?”他声音开始发紧,眼眶也开始发红,“你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你不告诉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就该被推出去?”
“当然不是!”杨随风反驳道。
可除此之外,她再也说不了别的了,因为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解释。
她不能说调查记者已经拿到了部分证据,更不能说,联合报道几个小时后就会发出。
可电话另一头,宋知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带着藏不住的难堪:“原来连你也开始防着我了。”
杨随风疲惫地叹了口气,只觉得眼前的螺纹都开始自转起来了。
“我不是防着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卷得更深。”
“不想让我卷得更深?”宋知翊声音越发沙哑了,“杨随风,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出事的时候,你永远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扛,你就从来没想过依靠我这个男朋友!”
“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始终都是宋瀚霆的儿子,所以你永远没办法真正信任我?”
杨随风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这几天一直没能好好休息,脑子里全是事故现场与抢修进度,真的已经快撑不住了。
而宋知翊却还在执着于“信任”和“爱”?
她终于开始烦躁,声音瞬间就冷了下来:“宋知翊,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工地刚出事故,三个人重伤,整个项目随时都可能停工,你让我现在跟你谈信任?”
“那我能怎么办?”宋知翊终于失控了,猛地把声音拔高,“我现在连我爸到底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所有人都在看着我,好像默认我是那个该被推出去顶包的人!”
“随风,我真的很害怕。”最后一句话出来时,他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带着绝不掺假的不安。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帮你,我以为签字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以为只要项目能继续,你就会轻松一点……”
“可现在所有人都在怪我,连你也不肯告诉我真相。”
杨随风当然知道宋知翊委屈,但难道她自己就不委屈吗?
“你觉得委屈,那工地上的人呢?”她终于忍不住反问,“那些躺在医院里的难民呢?舒尔茨博士已经几天没睡觉了,整个核心组现在都在拼命抢进度!”
“这种时候,你问我爱不爱你?”
“宋知翊,这世上不是只有爱情,也不是只有你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呵!”宋知翊自嘲地笑了,“是啊!你的理想更重要、项目更重要,所有人都比我重要。”
“我在你那里,永远排不到第一位。”
他眼眶红得厉害,像是下一秒就要往下滚落泪珠:“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放弃我了,你会不会也一样。”
杨随风心口猛地一颤,她叹着气,有些心软。
可下一秒,杂物间的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Vicky!”罗伯特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难民营那边有人要见你!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只能告诉你!”
杨随风的情绪立刻就被打断了,她匆匆留下一句:“我现在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她跟着罗伯特走了。
宋知翊蹲在总部楼下冰冷的石柱旁,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放下。
风很冷,冷得他连手指都开始发麻。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董事会想拿他当替罪羊,父亲冷眼旁观,连杨随风都对他有所保留。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值一提,他也好像真的快被彻底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