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最近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的场景总是混乱而破碎,像被人打碎后重新拼凑起来,但又没有好好安置在边框里的镜子,边缘格外锋利,稍一触碰就会割伤人。
一会儿是慕尼黑下雪,街边昏黄的路灯隔着风雪洒下来,积雪没过脚踝,她一个人踩着雪往前走,四周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可不管怎么走,都找不到路,甚至连街牌都像融化了一样模糊不清。
一会儿又变成实验室,刺耳的警报声疯狂回荡,红灯在头顶一圈圈旋转,像是会不断自我增殖的危险信号。
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电线烧毁的味道混着金属熔化后的灼热气息,熏得她想吐却又不愿意离开。
她拼命想找到警报来源,却发现整个实验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而每次她快要看清什么的时候,梦就会骤然断裂……
杨随风猛地从床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全是冷汗。
她怔怔坐在床上缓了很久,才抬手擦掉脸侧的湿意,伸手去摸床头的褪黑素和水杯。
窗外依旧阴沉沉的,灰白色的天空低低压在城市上方,像一块永远不会散开的、沉重的铅做成的云。
慕尼黑最近也到了周期,总是这样阴天多,晴天少,偶尔出现一点阳光,也只是短暂地照亮片刻,很快又会被新的阴霾吞没。
杨随风捧着水杯,安静地望着窗外,她越来越觉得,很多事情都不太对劲。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
就像一个人,她明明已经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崩塌声,却始终找不到裂缝到底从哪里开始蔓延,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不敢寻找奔逃的方向。
而最可怕的是,她甚至无法向任何人倾诉这种不安。
因为那个理应和她共同面对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对集团内部真正的惊涛骇浪毫无察觉,甚至还满怀期待地筹备着他们的订婚宴。
杨随风在休憩时接通了视频电话,她看到宋知翊正蹲在一家酒庄的展示柜前。
“随风你看这个!”镜头一晃,一排香槟瓶出现在屏幕里,宋知翊的声音透着喜悦,“你觉得订婚宴上用哪个好看?”
杨随风刚从实验室出来,白大褂还挂在手臂上,头发乱糟糟地扎着,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过度耗神后的疲惫感。
她盯着屏幕看了看那些不晓得有什么区别的酒,怀疑自己幻听了:“你是在用‘好看’形容这些酒吗?”
“当然啊!”宋知翊理直气壮地说,“酒瓶子不好看怎么行?摆桌上会很奇怪的!”
杨随风:“……”
她一个搞电力工程的贫穷工科生,实在理解不了这种小资逻辑,只能随手指了一个。
“这个?”为了避免自己显得敷衍,她还夸了一句,“瓶身挺流畅的。”
可是宋知翊仔细端详一会儿,皱眉摇头:“不行,这个瓶身太绿了,灯光打上去会特别丑。”
“……这个标签也不好看。”
“……这个长得还行,但喝着后调发苦。”
杨随风:“……”
她忍不住叹气:“那不如你自己挑?我本来也比较相信你的审美。”
宋知翊轻哼一声,倒是真开始认真独立地挑了起来。
看着屏幕里那张满怀期待的脸,杨随风不由得心里感叹他的没神经。
这几天,舒尔茨博士甚至已经私下提醒过她,最近不要单独行动,实验数据也别放进公共服务器。
事情显然已经严重到不得不草木皆兵的程度了。
可宋知翊却还在研究香槟瓶是不是够漂亮。
甚至昨天晚上,她还在宋知翊电脑里看见了一份《订婚宴流程最终版V12》。
那时候,杨随风很认真地想,是先去挂个眼科看看自己最近这越来越严重的“幻视”呢?还是直接把宋知翊拎去神经内科挂号。
“对了。”宋知翊忽然开口,“艾米莉店里新到了一批布料,说特别适合你,我跟她约了后天下午试礼服,你能早点下班吗?”
杨随风深吸了一口气:“……行。”
她手上已经点开群组的时间表,开始算着时间调排班。
宋知翊明显察觉到她最近情绪不对,下意识把声音放轻了:“随风,你要是工作太累的话,其实很多事情我都可以自己安排,你只要到时候漂漂亮亮地出现就好,好吗?”
杨随风轻轻笑了一下:“好。”
可挂断电话以后,她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淡了下去,她心里的不安忽然又开始蔓延。
有时候人的直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还没发生,可身体却已经提前因恐惧而颤抖了。
试礼服那天,天气难得放晴,只是太阳太亮了,晃地人眼睛发疼。
宋知翊穿得格外正式,黑色大衣配银灰色领带,袖口还戴着那对杨随风以前随口夸过一句“很适合你”的袖扣。
“我特意戴的!”他眼睛亮晶晶地举起手,“你还记得吗?”
杨随风看了一眼,笑着点头:“记得。”
其实她已经不太记得了,而且觉得为什么试礼服反而要穿着另一套礼服过去,但她还是夸了他几句。
宋知翊立刻就更高兴了,一路上都在兴致勃勃,认真和她讨论,礼服究竟选什么颜色、甜品台设计已经拿到了第二十版、订婚宴灯光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花艺摆放……
杨随风靠在副驾驶座上,安静地听着,时不时为不幸遇到宋知翊这样难搞甲方的设计师们默哀。
但对这场订婚宴,她本身其实并没有多少期待。
不过是看着宋知翊那副开心得像小孩子一样的模样,她又舍不得扫兴,只好配合地点头、微笑、敷衍、回应。
毕竟宋知翊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还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地在热恋中、已经要订婚、即将开始准备未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风暴中央,更不知道,有些东西早就在暗地里开始崩塌。
杨随风隐约觉得好像听到什么巨响,但窗外一片平静……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那是工地紧急联络号码。
杨随风心脏骤然一沉,她立刻接起电话,手指发抖,竟然不敢率先出声询问。
但也不需要她问,对面的声音带着哭腔先炸开了:“Vicky!博士出事了!二次爆炸!他当时就在现场!情况很不好!”
杨随风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噩梦里满是血色的急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