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宋氏的“皇后”，李玲莉的表现比杨随风想象中平静得多。

她们约在宋氏在德国总部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包厢很大，但预约名单里只有两个人。

杨随风到的时候，李玲莉已经坐在窗边喝茶了，面前只放着一只骨瓷茶杯和一部手机，像是出个门喝下午茶而已，显得无比悠闲。

“您知道我为什么来的，对吧？”杨随风疑惑了。

“我当然知道。”李玲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董事会的人你们基本都见了个遍，下一个自然轮到我。”

李玲莉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所以做等着别人找上门一般。

杨随风突然有了点危机感：“您都知道了，那宋总不会也知道吧？”

“放心。”李玲莉好像轻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大概几个像素点，“有我呢！”

杨随风：“……”

她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先问“您背刺宋总的决定就下得这么轻易吗？”还是“您到底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李玲莉把茶杯放下，看着杨随风：“随风，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现在才知道这些？”

杨随风眨眨眼，很明显感觉到对话已经正式被李玲莉主导了。

“我很早就知道了。”李玲莉说，“宋总毕竟是我丈夫，我猜到舒尔茨出事的事情里有他的小动作，或许比你还要早。”

杨随风皱起眉：“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呢？”

“做什么？阻止他、举报他，或者至少站出来做个好人？”李玲莉摇摇头，“每一个大型组织运转的时候都会产生代价，有些是金钱，有些是时间……”

杨随风听出来她的话音里，有“人命”也算代价的意思，质问道：“您觉得这是合理的吗？”

“我觉得这是现实。”李玲莉很冷静。

“现实就合理吗？”

“现实不需要合理。”

这一句话，就把杨随风堵住了。

李玲莉继续说道：“你是学工程的，应该知道大型桥梁建设时可能会死人，矿场也会死人，工厂更会死人，连能源项目都会死人。世界上的每一样东西出现的时候都在死人，区别只是数量多少。”

“那是事故。”杨随风说，“但舒尔茨博士的事情不是事故。”

“或许吧。”李玲莉摸棱两可地说，“但你希望我说什么呢？说某个人应该承担责任吗？当然，他应该承担责任，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吗？”

杨随风怔住了，她没想到李玲莉会这么干脆：“您同意了，您真的愿意站出来指认宋总？”

“为什么不同意？”李玲莉轻笑，可她看着杨随风那依旧澄澈的双眼，继续说道，“可你要知道，承担责任和正义是两回事。”

杨随风蹙眉，心情低落，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反驳李玲莉的话，更不知道怎么消化这句话里的意思。

李玲莉笑着摇头，看着杨随风整个人都像被淋湿皮毛的可怜幼犬，心里生出一丝怜惜。

“随风，你觉得我今天为什么会见你？”她温和地问道。

杨随风眨眨眼，迟疑道：“因为……您愿意作证？”

李玲莉摇头，认真地说：“因为宋氏需要有人作证。”

“我决定出庭作证，不是因为我忽然发现丈夫是个坏人，我嫁给他三十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知道？”

“我可以让我丈夫因为他的错误而死，是因为宋氏不能陪他一起死。”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杨随风感觉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她茫然地看着李玲莉，更加无措地听着远远超出她阅历的话。

“宋氏有三万多名员工，上百家供应商，几十个国家的业务，如果检方彻底失去对宋氏信任，德国政府很可能会认定舒尔茨博士这件事，是集团层面地参与其中，到时候所有项目都可能同时被冻结，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杨随风乖乖摇头，不敢说话。

“几万人失业，数十亿欧元蒸发，上百家公司都会破产。到时候，这些人怎么办？”

“可那不是舒尔茨博士的错。”杨随风下意识反驳道。

“我知道，这也不是那些员工的错，可为什么要让他们承担代价？犯错的人是宋瀚霆。”李玲莉冷静且冷漠地说，“所以要尽快切掉坏掉的部分，组织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杨随风觉得事情荒谬起来了：“所以您不是为了舒尔茨博士、不是为了真相、甚至不是为了法律？”

李玲莉颔首，眼里流露出鼓励的意味。

杨随风皱着眉说：“您只是为了宋氏，对吗？”

“对。”李玲莉承认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羞愧。

杨随风不知怎么的有些生气：“那您和宋瀚霆有什么区别？”

李玲莉疑惑了，这是这场谈话以来，她第一次有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为了宋氏牺牲别人，您为了宋氏牺牲他，你们两个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李玲莉说，“因为他把自己放在宋氏前面，而我把宋氏放在所有人前面，包括我自己。”

杨随风立刻反驳道：“可您凭什么决定谁该被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