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决定。”李玲莉摇头，说道，“是结果自己在决定。如果有一天我成为宋氏的负担，我也会离开，如果有一天知霆、知翊成为宋氏的负担，他们也应该离开。”

她看着杨随风：“如果未来有一天，你的理想开始损害组织的整体利益，那么你也应该离开。”

“不会有那一天。”杨随风固执地摇头，“因为组织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人，而我的理想，也是为了人能更好地生存而存在的！”

李玲莉笑了，眼里流露出一丝怀念，像是听见了什么久违的话：“你知道吗？这句话我三十年前也说过。”

杨随风愣了一下，带着点不自在的着急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人会变，理想也会变，但组织不会。因为只要它活着，总会有新的人进来，总会有新的理想诞生，所以我觉得，组织比个人重要。”

“我不同意！”杨随风很坚定地反驳道，“如果没有工程师，没有工人，没有研究人员，那宋氏只是一个空白而无意义的名字！如果没有舒尔茨博士，那些项目根本不会走到今天！组织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有一个个个体的存在！”

李玲莉只是用她那双浮上温柔和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的眼神看着杨随风。

杨随风继续说道：“我报警，不是因为我想毁掉宋氏，是因为如果有人杀了人却不用负责，那下一次他还会这样做，下下次也会！然后所有人都会告诉自己，这是现实，这是代价，这是大局，之后所有人都会成为很坏很坏的人！”

“我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李玲莉叹了一声：“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见你吗？”

杨随风：“……？”

她知道李玲莉这是在转移话题，但她确实好奇：“为什么呢？”

“我不是为了正义，我也不崇拜理想，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选择。而你，是在做你认为正确的选择，我们理由不同，结果却一样，不是吗？”

杨随风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法违心地摇头：“是，就结果而言，确实是一样的。”

李玲莉看出杨随风的不甘心，说：“希望你永远别变成我。”

杨随风疑惑地抬起头：“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一个只相信现实的人，不会让世界变得更好，但一个相信理想的人，很有可能能够让世界变好。”

或许，李玲莉并不认同自己，可她也并不讨厌自己。杨随风想，她只是走上了另一条路，然后看着原本自己该走的那条路上，出现了新的行人，所以她多看了几眼。

杨随风心情轻松了些，她笑着说：“谢谢您，我知道您只是在做对宋氏最有利的事，恰好跟我现在的目标一致而已。”

“那你还是谢谢我？”李玲莉微笑着。

“对，因为不管您的理由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杨随风站起身来，很认真地说，“而且您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您希望我永远别变成您，我会做到的！”

李玲莉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她的眼角甚至出现了细纹。

“走吧。”她摆了摆手，“再待下去，我怕自己都要被你带偏了。”

走出会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慕尼黑的深秋夜晚来得早，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杨随风站在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她低头打开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十几条未读消息映入眼帘。全部来自同一个人。

是宋知翊，理所当然。

“今天降温了，记得穿外套。”

“工程部最近是不是很忙？注意休息。”

“午饭吃了吗？别总喝咖啡。”

“你是不是真的生我气了？如果是的话，至少告诉我原因。”

“随风，看到消息回我。”

她往下滑着，看到一条信息的时候，就再也动不了指尖。

“我很想你。”

杨随风站在路灯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鼻尖发红，她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终，杨随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向地铁站。

不能回。

回了就会想说更多，说了更多就会心软，心软就会露出破绽。

而宋瀚霆那个人，只要有一丝破绽，他就能像鲨鱼寻找血腥一样迅速闻到味道。

杨随风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看，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着手机的外壳，硬质的棱角硌着她的手指，也让她保持清醒。

电梯往下走，城市的灯火在她身后一点一点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