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人不想处理。”
辩护律师立刻起身:“反对,证人在猜测动机。”
法官看向杨随风:“请只陈述事实。”
杨随风点头:“事实是,项目组确实提交过整改建议,而整改建议被否决,安全预算还被再次压缩,之后,事故发生了。”
律师沉默下来,这几句话没有任何破绽,杨随风确实只说了实话。
检察官继续问:“杨女士,您认为被告压下风险是为了节省资金吗?”
“不。”
这个回答让不少人抬起头,连宋瀚霆都看向她。
“为什么?”
“因为钱不是核心问题。”
“那什么是?”
杨随风抬起头,目光越过法庭,看向被告席的宋瀚霆:“理念。”
“舒尔茨博士希望降低能源成本,让更多普通人享受到技术红利,这是他一生都在做的事情。”
“而宋瀚霆先生不喜欢这个结果?”检察官问。
“对。舒尔茨相信技术属于全社会,而董事长相信资源属于少数人;舒尔茨希望更多人受益,董事长希望资源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对立面。”
检察官问道:“您的意思是,被告并不希望项目成功?”
“准确地说,他不希望舒尔茨成功。”杨随风说。
整个法庭都安静了,无数目光投向被告席。
宋瀚霆嗤笑一声,开口道:“你错了。”
杨随风看向他:“哪里错了?”
“我很欣赏舒尔茨,既欣赏他的天赋,也欣赏他的努力,我怎么会不希望他成功呢?只是可惜,他太天真了。”
“所以你就要毁掉他的理想?”杨随风压下怒火问。
“我是在保护秩序。”宋瀚霆说。
“用人命保护秩序?”杨随风咄咄逼人。
“总有人要付出代价。”宋瀚霆轻描淡写
法庭瞬间陷入死寂,连法官都没有立刻说话。
深呼吸一次后,杨随风缓缓开口:“舒尔茨博士总是说,科学最大的意义,是让普通人活得更好。”
宋瀚霆嗤笑,摇头道:“所以我说他天真。”
杨随风反倒生气了,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董事长,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吗?”
“因为我找到了足够多的人背刺你?不是;因为我搜集提交了足够的证据?也不是。”
“只是因为我把你没当人看的那些人,看在了眼里。”
“你觉得他们不配,他们的死亡无关紧要,所以肆无忌惮地利用那些难民;你觉得他们只是人口数字,舒尔茨的坚持毫无意义,所以毫不犹豫选择舍弃能让他们过得好的选择;你觉得只有少数人才配拥有资源,所以这个电网项目若是成功,反而会成为你心目中的威胁。”
宋瀚霆看着她,许久之后轻轻笑了:“你和舒尔茨一样。”
“我很荣幸。”杨随风说,“因为至少我们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优越感,让别人牺牲。”
第一次,宋瀚霆没有接话。
检察官转向法官:“检方询问完毕。”
辩护律师立刻起身,紧紧盯着杨随风,以图产生压迫感:“杨女士,您承认自己与舒尔茨博士有师徒关系吗?”
“没有文书,但我和博士都会承认。”
“那您承认自己是从舒尔茨博士手中接过项目负责人的位置吗?”
“虽然当然他已经离开了,但我也能承认。”
“那么,您承认自己因此对被告怀有个人情感吗?”
杨随风看着他,眼神平静:“我承认舒尔茨博士的死让我很愤怒,但我的证词是基于数据,不是情绪,你自可以重复检查每一份文件,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律师卡了一下:“……那您是否有意将项目失败的责任全部推给被告?”
“项目没有失败。”杨随风说,“只要调查结果出来,我们就能继续帮助德国的人民,而我只是想把刻意制造事故的人送到他该在的地方。”
……
法官宣布传唤下一位证人,宋知霆因为殚精竭虑,身体还没恢复,他被推到证人席。
他的证词没有杨随风那么锋利,却更致命。
因为他拿出的不是数据,而是一整条逻辑链完整的证据链条:审批记录、授权文件、内部指令。
而每一份文件,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谁能决定项目方向?”检察官问。
“宋瀚霆。”
“谁有资格压下整改意见?”
“宋瀚霆。”
“谁有权限最终拍板?”
“宋瀚霆!”
每一个问题都只有一个答案,宋知霆在法国撑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这案子还得有些日子,法官暂时休庭,但每个人都知道,宋瀚霆不会赢。
法警走上前押送犯人,而宋瀚霆缓缓站起身,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只是看向杨随风:“恭喜,你赢了。”
杨随风摇头:“不是我赢了,是那些被您看不起的人和我一起赢了。”
宋瀚霆也笑着摇头:“不,我只是输给了有资格成为德国人的人。”
直到最后,他依旧没有认错。
旁听席上,宋知翊坐在那里,看着远处正在和检方交谈的杨随风,又看了看正在补充文件的宋知霆。
他们两个人说话时甚至不用多解释,杨随风指了一下报告上的某个数字,宋知霆就立刻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给出详细的解释,检察官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话,他们又自然地接了下去……
旁边一个朋友凑过来,小心翼翼:“你还好吧?”
宋知翊没回答,甚至没回头看,只是盯着那一边。
朋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犹豫了一下,说:“你哥和你未婚妻……配合得挺默契的。”
宋知翊笑了一下:“他们确实挺般配的。”
朋友愣了一下:“……般配?”
远处,杨随风把文件夹合上,和检察官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握手,她推着宋知霆的轮椅朝出口走去,阳光从法院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知翊就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他没有追上去,反正,哪怕追上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法警押着宋瀚霆从侧门离开,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宋瀚霆走得不快,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经过一扇窗户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
属于他的时代,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