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天气很好，不如说，有些太好了。

阳光透过法院高大的玻璃窗照进大厅，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影。

媒体来了很多，长枪短炮架在指定区域，摄影师们调试着镜头，记者们翻着事先准备好的资料。

宋氏集团的董事股东也来了，合作伙伴也来了，甚至还有不少曾经参与项目建设的人，各个都来凑这一场热闹，旁听席几乎坐满。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审判的结果会改变很多事情。

宋知翊低调地坐在最后一排。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可真正坐下来之后，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怅然若失下，紧张也就不足为惧了。

宋知翊分明是宋氏现在的继承人，却不是被告，也不是证人，甚至连受害者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曾经近在咫尺似乎应该属于他的一切被拆解、被审判、被重新定义。

而法庭另一侧，宋瀚霆被法警带进来了。

他仍是坚持在里面穿着深色套装，西装革履，且神情平静。

如果不是身边站着法警，看起来更像是来参加董事会，不少人下意识看向他，他却只是在细密的碎语中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后悠然坐下。

法官宣布开庭，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检方先起身陈述，辩方再回应，一切都显得冷静而克制。

直到第一份证据被放上投影幕：《项目风险等级评估报告》，那是舒尔茨博士去世前三个月签发的。

检察官看向宋瀚霆：“被告对文件真实性是否有异议？”

“没有。”

“签字人为谁？”

“我。”宋瀚霆回答得很干脆。

检察官点头：“那么请看第二页。”

屏幕切换，上面是风险等级、事故概率、人员伤亡预估，每一个数字都被清晰标注出来，是舒尔茨的风格。

“您看过这份报告吗？”

“看过。”宋瀚霆不否认。

“什么时候？”

“收到当天。”

“所以您知道项目存在重大风险？”

“知道。”宋瀚霆态度依旧自然。

旁听席出现轻微骚动，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肃静！”

检察官继续问：“既然知道，为什么没有整改？”

宋瀚霆像是在董事会上否决一份提案：“因为那份报告不够严谨。”

“你的依据呢？”

“经验。”宋瀚霆说，“经验比数据更可信，所有进过实验室的人都会知道这一点。”

“所以你认为这份报告无需采用？”

“自然。”宋瀚霆颔首。

检察官紧紧盯着他：“可事故还是发生了。”

“事故会发生是概率事件，事实上，任何大型项目都会发生事故。”宋瀚霆说，“风险和收益永远同时存在，企业又不是实验室，得做好防护措施才能动手，毕竟，如果每一次风险都选择退缩，世界上就不会有任何工业革命。”

这套逻辑并不陌生，很多工业型企业的企业家都会这么说，用于推卸自己的责任，可检察官显然早有准备：“既然如此，我们来看另一份文件。”

“舒尔茨博士建议开放授权渠道，让更多企业参与建设，您为什么反对？”

“因为那是个糟糕的主意。”

“糟糕在哪里？”

“他这是想要开放电网项目的能源控制权。”

检察官追问：“你认为开放授权会导致控制权流失？”

“当然。”

“可舒尔茨博士似乎认为技术属于全社会。”

“他一直这么认为。”

“你不同意？”

“我为什么要同意？”宋瀚霆反问，“技术是少数人创造的，资源也是少数人掌握的，凭什么要无条件开放？”

检察官卡壳了一下：“……所以你不希望资源普及？”

“我是不希望资源失控。”

“失控？为什么你会认为资源可能失控？”

“资源需要门槛，否则秩序会崩塌，能源如此，福利如此，社会也是如此。”

检察官知道现在已经到了时候，但他没法直接采用录音作为证据，只是问道：“你在幼子的订婚宴上曾说过一句话：‘那些底层人哪里配当德国人’，是吗？”

宋瀚霆没有否认：“是我说的。”

旁听席传来低低的骚动，法官皱眉敲槌：“肃静！”

“您现在依然坚持这个观点？”

“当然。”

“为什么？”

“因为事实如此。创造财富的人是德国人，建设国家的人是德国人，推动文明的人是德国人……至于其他人，他们只是享受成果的人。”

“所以电网项目的受益人群，在你看来不算德国人？”

“他们当然不算。”

“可他们已经是德国公民了。”

“公民不等于德国人。”

检察官得到证词后，皱眉道：“法官阁下，检方申请传唤证人Vicky·Yang。”

法官点头：“准许。”

杨随风今天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扎起来，整个人干净利落，她的目光没有偏移，没给宋知翊哪怕一个眼神，径直走向证人席。

宣誓结束后，她落座，神情严肃。

检察官翻开文件：“杨女士，请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这份报告。”

屏幕亮起，正是舒尔茨最后留下的技术报告。

杨随风看了一眼：“简单来说，电网项目中的关键材料被人恶意替换，所以项目必然会出意外。”

“这是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月前。”

“有人上报吗？”

“有。”

“有人处理吗？”

“没有。”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