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注果然是最好的疗伤药,它先给大脑受伤疼痛的区域上一针麻醉,再把注意力集中到处理工作的区域,当麻醉失效的时候,在工作区域获得的多巴胺和内啡肽又会让人忘掉疼痛
如此往复,才能缓慢疗愈
日子往前推,四月下旬,北城的气温突然升上来
周一晨会那天,室外已经快20度,室内暖风却还开得很足,叶真戴着鸭舌帽进会议室,坐下没多久就觉得额头开始发热,忍了半天,还是伸手把帽子摘了
姜楠原本正和美琪聊周末在哪儿吃的饭,余光扫到她,话音忽然一停
“叶宝。”姜楠盯着她看了两秒,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新闻,“你这是准备出道吗?”
美琪也转过头来,眼睛睁大:“好家伙,叶子,你这个发型可以啊。”
叶真手指一僵,下意识又去摸帽子
事情要追溯到昨天下午
她原本只是想去理发店稍微修一下发尾,结果理发师看着镜子里的她,沉思半分钟,忽然非常笃定地说:“妹妹,你这个脸型,不剪短一点真的浪费。”
叶真本来没有动摇
直到对方又说:“锁骨短发,稍微烫一点弧度,刘海也剪出来,这是现在ins上最流行的破碎感初恋头,绝对适合你。”
她当时坐在椅子上,被理发店的香薰熏得有点发懵,听到“破碎”两个字,莫名觉得自己也许确实需要一点改变
于是两个小时后,思佳来接她
先是站在她身后,看了镜子,又看她本人,反复看了三次,最后非常谨慎地说:“怎么说呢......我觉得,我需要适应一下。”
叶真当场心凉半截
所以今天早上,她从柜子里翻出了那顶已经很久没戴过的鸭舌帽,决定暂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结果现在,什么都发生了,会议室里陆续有人看过来
“你还挺适合有刘海的。”
“这叫锁骨烫吧?”
“有点港风,好看的。”
叶真脸慢慢热起来,低声说:“烫得有点失败。”
她拿起帽子想重新戴上,旁边的吴俊忽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别戴。”吴俊看着她,语气很真诚,“真的很好看。”
叶真有些不自在地把手收回来,笑了一下:“谢谢。”
姜楠咳了一声,提醒大家差不多该开会了,会议室安静下来的同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叶真没有回头,却先闻到了那阵熟悉的木质香,很淡,冷冷的,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陆冰走进会议室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白板笔
也许是最近太忙,她眼下有明显的乌青,唇色也比平时淡一些,可她站到会议室前方时,背依旧挺得很直,像疲惫也被她一并收进了那层冷静里
叶真只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
“给大家同步一个事情。”陆冰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一些,“新项目是下半年重点项目。”
她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墨染千峰》
“这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第一款中式水墨风 RPG,水墨画风对团队来说是新方向,前期需要更多实地素材和视觉参考。”
徐可讲话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叶真听着听着,又忍不住去看她的侧脸
这段时间,她应该一直在加班
叶真有几次晚上10点下班,都看见陆冰还站在茶水间,手里端着咖啡,垂眼看手机里的消息,那时候她本来想问一句“你还不走吗”,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句“工作时间,少打听这些”于是最后什么也没问
陆冰站在前面继续说:“这次采风主要去两个地方。”她转身写下:宏村、黄山
叶真正准备记下来,余光却察觉旁边有人在看她
她偏过头,压低声音:“你看我干嘛?”
吴俊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把视线收回去
下一秒,白板前的声音停了
叶真抬眼
陆冰的笔尖停在白板上,黑色墨迹在“黄”字最后一笔处晕开了一点
只有一下,然后她重新落笔,把字补完
“时间比较紧。”陆冰转过身,视线从会议室里扫过,“明天上午出发,周四返回,具体安排姜楠等会儿跟大家同步。”
她说完,目光在叶真这边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叶真几乎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陆冰没有再多说,她把白板笔放回桌上,转身离开会议室
经过叶真身侧时,那阵木香又很轻地掠过来
叶真没抬头,直到会议室门被带上,她才很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才发现 iPad 屏幕一直亮着,显示着吴俊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很漂亮】
叶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不知道该怎么回,最后按灭了屏幕
“我们明天上午出发,第一站宏村,主要看徽派建筑、水系、墙面肌理,还有晨昏光线。”姜楠已经接过话题,开始同步行程:“第二天中午转黄山,黄山主要看山体结构、松、石、云雾变化……”
舟车辗转一天,到宏村时,夕阳正落在南湖上
叶真站在画桥中央,看见白墙黑瓦倒进水里,边缘被涟漪一点点揉开
远处有人撑着伞走过,伞面在水里晃了一下,很快又碎了
叶真拿出画本,在桥边站了很久
第二天她五点起床,晨光还没来,雨先来了
细密的雨丝落在青瓦上,南湖像被轻轻揉皱,叶真撑着伞,蹲在湖边画墙面剥落的痕迹、铜环上的绿锈、石阶被踩出的凹陷,她画得很慢,袖口湿了一半,纸页边缘也被水汽晕软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没有会议,没有消息,没有打扰
只有雨、墙、水,和她笔下迟迟不肯成形的线
中午他们转去黄山,黄山的云雾又是另一种脾气
上一秒还把山峰吞得干干净净,下一秒又忽然散开,让松枝从雾里伸出来,叶真的速写追不上,只能反复改线,改到纸面起毛
吴俊路过时,看见她皱着眉,笑着问:“画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