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熟悉的光线因为多出的这个人影,变得陌生而逼仄起来
叶真的脚步被男人指尖袅袅上升的青烟绊在了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碰到徐可微凉的手背,才找回一点实感
“爸……”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涩,像在念一个生僻字
沙发上的男人显然也有些局促,他下意识想挤出一个笑,却只扯动了嘴角。他的目光在叶真脸上飞快地扫过,像是想确认什么,又迅速移开,落向徐可:“回来了?这位是……”
“徐可。”叶真介绍,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侧身将徐可让到身前,“我朋友。”
“叔叔好。”徐可点头,声音清晰而礼貌
她侧目,能感觉到叶真身体线条的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好,好。”父亲点点头,夹着烟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无处安放
叶真的视线落在那点猩红的火星上,声音比刚才冷硬了一些:“爸,把烟熄了吧。姥姥闻不了烟味儿。”
父亲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脸上掠过一丝被当众指正的尴尬。“哦,对,对,忘了……”他连忙转身,想去寻茶几上的烟灰缸
“这儿呢。”姥姥不知何时已经拿来了一个旧瓷碟——那显然不是烟灰缸,只是临时凑合
她递过去,语气带着点温和的嗔怪,给了个台阶:“就这半支,下不为例啊。”
“行了,别都站着。”姥姥嘴边的笑意不多不少,正好把刚才短暂而紧绷的空气盖过去,“都坐下吃饭,菜要凉了。”
她先拉开自己那把椅子,示意徐可先坐下,随后轻轻按了一下叶真的肩,让她坐在中间
父亲没有被安排,他绕到桌子对面,自己坐下了
饭菜的温热香气渐渐弥漫,短暂地填满了沉默。父亲吃得很慢,筷子总像找不到该落的位置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把脚边那只塑料袋提上来,袋口一拎,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给妈带了点东西。”他先将一个印着保健品标识的礼盒推向姥姥,包装印得很亮,和这张旧桌面不太相称
姥姥看也没多看,伸手接过来放在身旁的空椅上:“行,放这儿吧。我身体硬朗用不上这些,心意到了就行。”
父亲“嗯”了一声,又在袋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红色铁罐,熟悉的商标闪着些许俗气的金光——是一大罐麦丽素
他转向叶真,语气带着一种试图打捞过去的努力,又混杂着明显的不确定:“这个……给你。”
叶真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鲜艳的铁罐上,像被烫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她没有立刻去接,空气凝滞了两秒
“谢谢爸。”叶真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她接过盒子把它放到了桌角最边缘的位置
父亲也察觉到这一瞬间的疏离,急忙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只是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就随手买的。”
他低下头,又从袋子最底下摸出一个信封。纸的边角被捏得很直,厚度清晰可见,他将信封放在桌上,像是提前在心里排练过一样把信封推到叶真面前:“这个你拿着。过节……就当我——”
叶真没接
她只是抬眼看向父亲,清晰而平静地说:“爸,我不需要。我现在有工作,钱够用。”
信封尴尬地停在原地,父亲的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拿着吧,是爸的一点心意……”他坚持着
叶真把信封往姥姥那边一推:“姥姥用。”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看姥姥,又看看叶真
姥姥这时候才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我这老太婆没有要花钱的地方。”她把信封轻轻推回父亲那边,语气还是家常的,却带着拒绝,“你那边用钱的地方多,手里也得留点,拿回去。”
一句“你那边”,像一把钝刀,不动声色地划开了两个家庭的界限
父亲张了张口,像还想再说点什么,姥姥却已经顺势站起身来:“瞧我,灶上还煨着最后一道菜,差点忘了。” 她转身走向厨房,刚才推拉的尴尬被她带进厨房门里
很快,姥姥端着盘子出来,手里垫着布,盘子落到桌心的一瞬间,热气先跑出来,甜味跟着漫开
叶真看见这道菜,眼神一瞬间亮了,那种紧绷的冷硬终于裂开一道缝,透出点活气,她转向徐可,声音轻盈:“徐可,这是甜烧白。”
她主动给徐可夹了一块,嘴里一边念叨着:“这是我妈妈最爱吃的,”她语速稍快,像分享一个珍藏的宝贝:“做这个肉要切得特别薄,还要把豆沙卷进去,挺费工夫的。”
徐可夹起来送入口中,香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先是五花肉和糯米的软黏,紧接着,豆沙和砂糖细腻的甜味在舌尖弥漫
叶真看着她:“怎么样?”
“好吃。”徐可轻轻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很特别的味道。”
姥姥把勺子放在盘边:“这道菜费时间,你妈以前爱吃,也最会做。”
父亲的筷子在半空停了停,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夹这一口,他默默收回筷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桌面重新响起细碎的碗筷声,父亲吃得很规矩,几乎不抬眼,像把自己塞进“来吃一顿饭”的身份里,才不至于显得多余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他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嗡”地一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