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合照清晰可见——父亲穿着崭新的 polo 衫，笑容比此时此刻舒展得多，手臂环着一个笑容温婉的女人，中间是个对着镜头做鬼脸的男孩，这是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叶真也看见了，她的目光在那个男孩的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极其平淡地收回来，像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的广告
饭很快就吃到尾声
父亲也站起来，穿上外套，动作有些迟缓，他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像是还需要完成某个仪，。他目光越过小小的玄关，落在站在客厅灯影下的叶真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门缝里的风带走：“囡囡……我走了。”
叶真愣了一下，那两个音节落在她耳朵里，像从很久以前翻出来的旧物，明明属于她，却又陌生得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最后只“嗯”了一声，像把那阵晃神压回喉咙里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父亲的身影，也隔绝了那声“囡囡”带来的稀薄空气
送走父亲，叶真把姥姥安顿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她端着碗筷进厨房，水龙头一开，哗哗的水声瞬间填满了空间
徐可跟进来，站在她身侧帮她擦盘子：“刚才那个……是你的小名？”
叶真正将洗洁精挤到海绵上，她侧过头，扯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自嘲的浅笑：“囡囡……嗯，算是吧。是他起的。” 她将盘子浸入水中，声音混在流水声里，“但他不常来看我，几乎没人这么叫我，所以……刚才猛地一听，觉得怪怪的。”
洗好最后一个碗，她去餐厅拿过那个红色麦丽素铁罐。回到厨房打开盖子，里面一颗颗巧克力球规整地排列着
“还有这个，”叶真捏起一颗递给徐可，又自己塞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来，随即撇撇嘴：“我小时候，其实一点也不觉得这东西好吃。一股蜡味，甜得发齁。”
徐可也咬了一口，她没出声，只看着叶真
“但我每次见他都装作特别爱吃，拼命往嘴里塞还笑得很开心。” 叶真看着指尖残留的巧克力色，耸了下肩：“我怕我没那么喜欢的话，他下次可能就不买了，甚至可能……就不来了。”
她又拿起一颗在指尖捻了捻：“小时候装作喜欢吃，还挺辛苦的。”最后还是放回罐里，“还好现在不用装了。”
她把盖子用力拧紧，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叶真垂下眼，手指在罐身冰凉的铁皮上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好意思啊......” 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点的表情，但笑意浮在表面，“你第一次来就碰到这些……挺尴尬的吧？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过来，平时这家里没这么——”
“奇怪”或者“别扭”，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话还没说完，腰际忽然一暖，徐可伸手环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窝处，把叶真还没出口的那些解嘲全堵了回去
“叶真。”徐可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叶真愣了一下：“想什么？”
徐可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的更紧了，“我在想那个小女孩。”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点湿润的哑意：“我在想，她那么小就要挤出笑脸去讨好大人的样子……我很心疼。”
叶真的心口猛地酸了一下，眼眶瞬间热了
“如果有时光机回到你小时候，”徐可把脸埋在她的颈侧，蹭了蹭：“我就带小女孩去买最好吃的零食。再告诉她，‘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不想笑也没关系 ’。”
她抬手捧住叶真的脸，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徐可的眼神深得像海，里面只有叶真一个人的倒影
“真真，在我面前，你永远都不用装，你真实的样子我都觉得很可爱。”
这句话像是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了叶真心里陈年的冻疮上
她看着徐可，那个“好”字哽在喉咙里，最后化作一个用力的拥抱。她把头深深埋进徐可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木香味，那是比任何糖都要让人安心的味道
过了许久，叶真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去睡觉吧，困了。”
洗漱完，她们路过客厅，姥姥正靠在沙发上，电视的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叶真低声说了句：“姥姥，晚安。”姥姥摆摆手：“去睡吧，晚安。”
叶真的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几乎再塞不下别的东西
墙壁上贴得满满当当全是画，让这狭小的空间满得快要溢出来，从稚嫩的蜡笔涂鸦到后来线条逐渐成熟的素描，再到色彩大胆的水粉。它们像是叶真精神世界的触角，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肆意生长
徐可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整齐地摆着一排塑料恐龙玩偶。剑龙、霸王龙、三角龙……虽然有些掉漆，但每一只都被擦得锃亮，按高矮顺序站得笔直
徐可看着那些恐龙，忽然笑了，她的指尖轻轻勾起叶真脖子上那条琥珀项链：“这个坠子真是送对了。”徐可指尖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琥珀，视线扫过桌上的恐龙，“原来你房间里就有一个《侏罗纪公园》。”
叶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项链，转身拍了拍那张靠墙的单人床：“床有点小，得挤挤了。”
那是张老式的木床，铺着洗得发软的纯棉床单，散发着阳光暴晒后干燥温暖的味道
两人关了灯，钻进被窝。真的很挤，必须侧着身，贴在一起才能躺下
叶真缩在里侧，整个人被徐可的气息笼罩着，但这种物理上的狭小，在这一刻反而成了一种安全感。就像是一个坚固的茧，把今天餐桌上的尴尬、不堪，还有那个红色的铁罐，统统挡在了外面
“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