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拿过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几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被抽了出来，随着动作滑落的，还有一张单独彩打出来的A4纸
徐可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叶真的目光也落了上去
画面并不清晰，带着监控探头特有的广角畸变，但画面里的两个人却清清楚楚——也是在一个会议室里，徐可站在叶真面前，微微低着头，手指正流连在叶真的衣领处，眼神向里打探着
哪怕是打印的静止画面，那种只有情人间才有的亲昵也几乎要溢出纸面
截图的右下角，有一串冷冰冰的红色时间戳——1月4日，12：56
更下方，还有一行会议水印：A502｜13:00 Q1海外战略高管会
空气在这一刻变成了固体
“这不可能……”徐可喃喃出声，她的视线从时间戳上移开，又移回来，反反复复确认。可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叶真：“你举报张军……用的是会议系统的自动录制，对不对？”
叶真盯着那张截图，指尖冰得发麻，像血一下子被抽空：“是……”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让美琪把他约在会议室，系统自动录像……录到了他骚扰的动作。”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眼里有一种迟来的茫然：“但我是1月5号举报的。1月4号这段……他们怎么会拿到？”
徐可喉咙滚动，像把一句话咽了回去，又不得不吐出来——
“因为一点钟的那场，是跨国会议。”
“这类会，默认提前五分钟开启视频预录。”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你提交了5号的录像去举报，合规部就会去回溯整层楼近一周所有会议室的录像。”
“所以......就看到了这段——”
叶真猛地抬头，眼神像被火烫了一下：“所以，你知道？”她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尖得连她自己都陌生，“你知道它会提前录？”
徐可的睫毛轻轻一颤，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张A4纸，像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被固定在一帧里，是被系统抓拍的证据，而不是一个可以掌控一切的人
“我知道有这个惯例。”她终于开口，仍然控制着语气，可那控制明显变得吃力，“但我不知道他们会去调取……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叶真的声音发抖，“没想到你整理我衣领，会变成利益输送的铁证？没想到你说‘晚上一起回家’，会印在纸上？”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椅子扶手，那张图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亲密，是一种公开场域里的越界，是被制度捏成材料的羞辱
“你明知道那里是公司！开会之前为什么要离我那么近？”叶真盯着徐可，眼眶红得发亮，却没有眼泪，“你为什么要在办公室做这种事？”
徐可的下颌线抽了一下，像被那句“这种事”刺激到了，“我只是看你的领子没翻好。”她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慌乱和委屈，“我下意识就……伸手了。”
叶真咀嚼着“下意识”三个字，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你的下意识是随心所欲，因为在这里你是绝对安全的。”
她站起身，隔着那些散落在桌面的文件，看着眼前毫发无损的恋人，脑海里突然闪过前几天的画面
“怪不得……”叶真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惨烈，“怪不得上周王林单独找我谈晋升的合规评估，他一直在旁敲侧击，问我这次升P7，有没有利益输送。”
“我甚至还在认真跟他解释我的设计思路！原来他那个时候，手里就捏着这张截图，像看小丑一样看着我自证清白！”
“可是我......”叶真无力的垂下头，眼泪终于砸下来，“......明明是清白的。”
她双手掩面，肩膀瑟缩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落在手腕那只卡地亚手镯上
徐可被那眼泪刺得心脏猛地一缩
“真真......”她绕过办公桌，不顾一切地抓住叶真的手腕，“......别哭，别哭了真真。”
她的双眼也饱含热泪，紧紧盯着叶真的眼睛，想要把她从崩塌里拉出来，想要解决问题为她兜底：
“没有这份工作也没关系。”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真真，我可以养你。”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
叶真抬头看着徐可，她的眼泪突然止住了，腕骨隔着手镯被徐可强行捏住的剧痛，她好像感受不到了
“养我。”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徐可的手还扣在她的手腕上，像在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她急切地说：“我们先回去，剩下的我来处理，好吗——”
“处理什么呢？”叶真的声音很轻，没有歇斯底里，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看着徐可毫无褶皱的衬衫，又看了看桌上那张截图，“视频里明明是我们两个人。”
她顿了一下，像把最后一口气吞下去
“可是被处理掉的，只有我。”
叶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只没有特制螺丝刀就永远摘不下来的手镯，正坚硬地硌着她的皮肤。她慢慢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徐可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
徐可愣住了，指尖还悬在半空，像一下子失了着力点：“真真？”
“我不需要你养。”她眼睛里全是疲惫，“我只想要我自己的位置。”
说完这句，她把目光移开，落到桌上散乱的红章文件和那张彩打截图上，她把那张解除通知拿起来，折了一下捏在手里
徐可彻底慌乱了：“叶真——！”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但叶真绕过桌子，侧身躲开了
门被拉开，走廊的冷空气和消毒水味又灌进来
叶真走进那片惨白的灯光里，一次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