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走啦。”小舟把笔收回丝绒套里，又把小册子抱进怀里，“等这本印好了，我第一个拿来给你们看。”说着就风风火火的转身走了
门被推开，风铃轻轻一响，小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傍晚的亮光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叶真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她把一杯原本该加冰的美式做成了热的，客人点的巴斯克上成了可颂
林愈都察觉到了她的频频走神，等客人都走完了之后，她问：“怎么了？还因为房东的事心烦吗？”
“没有。”叶真声音听起来很平，“我去对面买瓶气泡水。”
林愈愣了一下，身后就是制冰机和净水器，吧台侧面的冷柜里进口气泡水就排了一整排，她最后只说了一句：“那顺便帮我带包薄荷糖。”
“好。”
门被推开，夜里的风比白天更凉一些，带着点潮湿的水汽，从街口一直吹到脸上，叶真站在店门口，抬眼朝对街看了一下
那家便利店亮得很白，玻璃门上映着街边的灯，靠窗那排高脚凳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
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先往那边看，只是这几天打烊晚一点的时候，总觉得那扇窗边像留着同一个人的影子——有时候是一台亮着的电脑，有时候只是一个低着头的侧影
她从来没有去确认过，今晚却像被小舟轻轻推了一下，脚步跟了过去
便利店自动门“叮”地一声滑开，她先去冰柜前拿了瓶气泡水，又绕到货架边，顺手拿了包薄荷糖，等到付完钱转过身的时候，才朝窗边看过去
靠窗最里面那个位置，放着一台合上的电脑，旁边是一杯只剩一半的咖啡，有人坐在那里，侧脸被便利店的灯照得很清楚，鼻梁、下颌、微垂的眼睫，都像被冷白的光勾了一遍
叶真的脚步停住了
徐可也在这时抬起头
她的手原本还搭在电脑上，看见叶真的那一瞬，没有惊讶得太明显，也没有站起来，只是隔着两排货架，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先说话
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夜风卷进来，把收银台边挂着的塑料袋吹得轻轻晃了晃
叶真攥着那瓶气泡水，她先移开目光，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站到徐可面前，才停下
“聊聊？”
徐可看着她，过了半秒，点头：“好。”
玻璃门再次滑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便利店
对面存档点只剩下吧台上方那点暖黄的灯还没关，林愈站在屋檐下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正好看见叶真从便利店里出来，徐可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电脑包，两个人没有并肩，也没有靠得很近，只是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
便利店门口的白光被她们甩在身后，走到拐角那棵香樟树下时，四周一下安静了很多，只剩远处车轮碾过路面的细响
叶真先停下了，徐可也停住，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叶真没回头，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开封的气泡水，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微微作响，过了两秒才开口，几乎听不出情绪：“你认识小舟。”
不是问句
“嗯。”
叶真这才转过身，看向她，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将她的眉眼压在了一片很深的阴影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依然很平静连尾音都没有起伏，可越是这样，越像把所有真正想问的话都压在了下面
徐可看着她，片刻后才开口：“不是她替我找的你。”
叶真的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一下
“我几年前开始资助她的时候，还不认识你。”
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卷起叶真额边一缕头发，她没有动，只盯着徐可，在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去年有一次，”徐可说，“我在设计师网站上看见你的投稿。”
叶真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我先认出来的是画，还有你像叶子一样的签名。”徐可视线落在她脸上
叶真没说话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徐可继续道，“那个网站上能看到你的头像，能看见一点店里的样子，我只知道你大概开了家店，但我不知道在哪里。”
她说到这里，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后来小舟跟我提起一家她很喜欢的小店，给我发过照片，门口的黑板，窗边那张桌子，墙上的画——和你头像里的，一模一样。”
夜里街边的灯有些发白，落在她的眼睫上，照出很浅的一层影子
“我那时候才把两件事对上。”徐可说，“那时候我觉得，也许我真的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叶真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她来之前其实已经在心里把很多可能都想了一遍，最坏的那一种，是徐可借着小舟的关系，一点一点摸到了自己这里；再好一点，也不过是她处心积虑地把这条线握在手里，等着某天派上用场
可现在，徐可一句一句说下来，都不是
偏偏是她先认出来的是她的画
她忽然想起那年海城的团建，徐可站在台上，声音很稳地说：“只要你愿意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路就会慢慢亮起来。”
她后来真的往前走了
从零散的稿子，到商业稿，到比赛
但她没想到，兜兜转转，把徐可重新带到自己面前的，偏偏也是那一步
那一瞬间，叶真原本压得很紧的那口气，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准备好的质问全都失了准头，连带着人也像被夜风吹空了一下
“你没有问小舟我的事？”她开口时，声音终于没有那么冷了
“没有。”徐可答得很快，“我只问过一次店名，没多问过什么。”
叶真看着她
徐可也没避开，只是站在那里，让她看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徐可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几乎一吹就散，可落下来时，却比前面那些解释都更重
叶真偏开脸，看向街对面，存档点门口那盏暖黄的灯还亮着，玻璃门上映着林愈模糊的影子
“我知道了。”叶真最后说
徐可站在原地，只点了点头：“嗯。”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香樟树叶簌簌地响，叶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脚下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把那瓶气泡水又攥紧了一些，一步步走回了街对面的那盏暖黄色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