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u
这两个字母的墨迹已经有些旧了，收尾的那个“u”却还很利，最后一笔微微往上挑，像写字的人落笔时从不犹豫
叶真的手指停在相纸边缘，只一眼，指尖便微微发凉
“真姐？”小舟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叶真垂下眼，把那张相纸往高数书底下轻轻一推：“拿好。”
“谢谢真姐。”小舟忙把东西一股脑抱进怀里，转头朝那两个刚进门的女孩笑了笑，“你们坐吧，这边光线最好。”
两个女孩连声说谢谢，小舟已经腾开位置，抱着书和包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回头晃了晃手机：“那个投票页我回头发你。”
叶真抬头看她，隔了半拍，才点了一下头：“好。”
吧台后的咖啡机还在低低地响，店里浮着暖烘烘的咖啡香气，那两个女孩坐下之后，凑在一起看菜单，小声议论墙上的画
外卖员在门口报了尾号，林愈把封好的纸袋递过去，收回手时往叶真这边看了一眼：“刚刚王叔找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好事。”
林愈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声音压低了些：“要涨价？”
叶真嗯了一声
林愈脸色一下就变了，刚想再问，两个女孩的订单来了，她只好把话咽回去，转身先去准备。店里人来人往，门开开合合，话头被这么一冲，就散在了空气里
也许是放晴了，也许是暂停营业了几天，反倒把客人攒住了
门口黑板上的今日特饮被划掉两次，外卖单一张接一张从机器里吐出来，天色擦黑的时候，街上的人流才慢慢淡下去
最后一个外卖员取走袋子，玻璃门合上，风铃轻轻一响，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愈把门口“营业中”的牌子翻了过去，外头街边的光被截在玻璃外，只剩一道浅浅的影子
她走到吧台边，拿起台面上的计算器，抬眼看叶真，“他想涨多少？”
“百分之三十。”叶真把记着近几个月开销的那几页翻到前面。水电、原料、人工、房租，一项项挨着，纸页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发软
林愈看着她低头，伸手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别算了，我来。”
她低头按了两下计算器，声音轻轻的：“刚出院，别低头看东西。”
叶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把手收了回来
算到最后，林愈按键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数最烦人的地方就在这里——不是完全扛不住，但也绝不轻松，刚好卡在一个让人咬牙、却又没法立刻翻脸的地方
林愈把计算器轻轻扣在桌上，低声说：“他就是看准了你现在折腾不起。”
叶真靠在吧台边，垂眼看着那串数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先按他说的来吧。”
卷帘门外不知道谁骑车经过，车铃远远响了一声，又很快没了，店里沉默了一阵
林愈盯着账本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行，先续。”
她顿了顿，又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拨近一点，“涨的这部分，先从我这边多走一点。”
叶真抬头
林愈没看她，只低头把刚才那串数字又按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也像是在给自己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这店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叶真嘴唇动了动：“林愈——”
“先别急着跟我算明白。”林愈终于抬眼看她，“先把眼前这口气续上，后面再慢慢算。”她说完，把计算器推开，伸手去拿叶真手边那个已经凉了的杯子
“还有，你别老想着自己扛，我也——”
话起了个头，她忽然停住了
叶真看着她
林愈对上那样的视线，喉咙轻微地滑动了一下，随即将视线移开，转身去接热水
“喝点热的。”林愈说，“今晚别回去再自己盘一遍了，脖子本来就没好利索。”
叶真低头看着杯口慢慢升起来的一点白气，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两天，天色比前阵子更亮了一点
下午七点多，店里刚过一阵小高峰，吧台上的杯子洗净了倒扣着，玻璃门半开，风从门口吹进来，把门边那盆快抽新芽的绿植吹得轻轻晃了晃
“叮——”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脑袋先探了进来
“真姐！”她气喘吁吁地扑到吧台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海报纸，“啪”地一下按在台面上，“快帮我签个名！”
叶真被她这动静惊了一下，视线下移，落在纸面上
那是一张手绘风格的街区地图，排版活泼，抬头印着几个大字：【南城必逛宝藏小店漫游指南】
“我们社团搞的街区企划，把你这儿也加上去啦！”小舟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指着地图中心那个画着小咖啡杯的坐标，“要拿去印了，得让店主在这里签个字。”
“好。”叶真眼里浮起笑意，伸手准备去拿手边的笔筒
“用这个用这个！”小舟眼疾手快，从包的夹层里摸出一个丝绒笔套，抽出一支深绿色的钢笔，直接递进叶真手里，“用我的签，沾沾真姐的灵气。”
刚把一筐马克杯沥好水的林愈转过身，正好瞥见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打趣了一句：“呦，小舟同学，你这笔怎么这么老派。”
“老派怎么了。”小舟立刻护短似的把笔往前送了送，“好用就行。”
叶真接过来，笔身入手沉甸甸的
小舟说着又自己笑了一下：“而且这可是徐姐姐送我的。”
“徐姐姐？”叶真旋开笔帽的动作微微一顿，高数书底下那一角“——Xu”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对，是一个一直资助我上学的姐姐。”小舟语气里透着股感激的轻快，“高考前专门来南城送给我的，我一直用到现在。”
“高考前？”林愈抬了下眉，“那你这笔也算老功臣了。”
“几月的时候？”叶真眼睫半垂，视线落在纸面上，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嗯......”小舟撑着下巴思索着，“好像是国庆节的时候。”
叶真拇指压在冰凉的金属笔杆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深蓝色的墨迹
“真姐？”小舟见她半天没动静，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好意思。” 叶真极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手腕用力，在那团洇开的墨迹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舟接过小册子，低头吹了吹那一页，“这样更像手写限定版了。”
林愈在一旁笑了一声：“你还挺会找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