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门口的人来来往往,伞面在灰白的天色下挤成一片
又开始下雨了,不大,却密,像一层没完没了的雾,从天上斜斜地压下来
路边的树叶被打得发亮,积水顺着道牙流成细长的一线
徐可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觉得身上那股消毒水味、病房里冷白的灯光、还有叶真偏过去不再看她的脸,都还紧紧贴在身上,怎么都甩不掉
拐过街口,前面就是沿河的步道
河面被风吹皱,细碎的水纹一层层推开,岸边墙堤上那些旧涂鸦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颜色被雨泡过,又被年月磨过,远远看去,像一整面快要褪尽的梦
徐可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沿着墙根往前走,余光扫到一团熟悉的颜色时,停下脚步
那面墙还在
大片蓝色的底已经旧了,原本的蓝被雨水和日晒磨得发灰,边缘起了毛,零零碎碎地裂开,后来又叠上去别人的涂鸦,深一道浅一道,把原来的颜色压得更暗
可就在这一层层斑驳里,那只黄色的风筝还停在那里
只是那风筝已经没有了当初刚画上去时那种乘风欲起的轻快。黄色暗了,边缘晕开了,看起来不像在飞,更像被雨水反复浸过,软塌塌地贴在墙上
她的视线往下移
那根线还在,她当初画得就不好,歪歪扭扭的
如今湿气顺着墙面的纹理往下淌,在那条线的轨迹上洇出了褐色水痕,远远看去,那根线已经不像线了,更像是一截一截生了锈的铁链,从墙根攀上去,把那只已经飞不动的风筝拽在原地
线的尽头,那个火柴人还举着手,"Xu"两个字母被水渍蚀去了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江风吹过来,带来一股河水特有的腥气
徐可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头发已经被雨浸的有点湿了,她才转过身,走进了南城更加浓重的夜色里
雨又断断续续下了几天,等到天重新放晴的那个下午,阳光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一样,把南城的街道晒得冒出白汽来
存档点门口那块“暂停营业”的木牌被翻了过来,玻璃门重新亮起灯时,屋里还残着一点许久没开门的清冷
叶真蹲在黑板前写新菜单,病刚好,写得比平时慢一点
林愈在吧台后,擦杯子,伸着脖子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还是再歇两天吧?万一今天又忙起来,你这脖子能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叶真把最后一个字写完,“冰箱里那堆牛奶再不开门,真要过期了。”
林愈“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样,病刚好先心疼牛奶。”
叶真转身整理外卖单,笑了一下
“叮——”门被推开,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子探头进来,一只手举着两杯外带的柠檬水,另一只手抱着习题册
她抬头看向里面,看见叶真的一瞬间,眼睛明显一亮,她径直走到靠窗那张固定的位置,把册子往桌上一撂,柠檬水一搁,人还没坐下,嘴先张了
“真姐,你终于开门了!”
叶真抬头,也认出她,嘴角噙着笑意:“小舟,开学了?”
小舟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把一杯柠檬水递给叶真,又把另外一杯推到吧台上:"林愈姐,给你的。"
"难得,"林愈接过来晃了晃,"上次你可是空手来的。"
"上次我没钱,不过这次我也没钱。”小舟眼睛骨碌碌转一圈,“这是食堂门口搞活动送的。"
林愈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柠檬水,又看了看小舟:“调皮…...”
小舟面不改色地坐下来,翻开练习册,她写字用的是一支深绿色的钢笔,笔杆上有一些细小的磨痕,看得出来用了很久
门口又响了一声"叮——",进来一对情侣,女生在看墙上的插画,男生在看菜单
叶真迎上去:"欢迎光临,随便坐,菜单在黑板上,也可以扫码点餐。"
女生指着墙上一幅画问:"这是你画的吗?"
叶真点了点头
"好好看,"女生拉着男朋友,"你看这个配色。"
男生表情茫然但态度积极地迎合着
小舟在角落里闷头笑了一声
她写了一会儿作业,又停下来,笔搁在课本上,下巴压着胳膊看吧台里的人忙来忙去:“愈姐,你说我当初是不是选错专业了。”
又揉了揉眉头:“《高等数学》第二章,我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觉得自己是文盲。”
叶真没忍住笑了
"你学的啥来着?"林愈端着做好的咖啡给小情侣送过去
"通信工程。"
"那确实得学高数。"
"我知道得学高数!"小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就是——有的时候会想,要是当初选了画画,是不是日子能好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