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定成功。
脖子上的刀片停住了。
头盔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呼气。那道红光收了回去。
“基础锚点还在。”一个平稳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是另一名带着头盔的黑色制服。谢夕寒之前没注意到还有第二个人。这个人比第一个高一些,站姿笔直,一言不发地旁观了整个过程。
“在现象结束后找到的侵染嫌疑对象……目测物理形态稳定,基础锚点稳定。”拿着古怪红刃的那个制服说。头盔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端详一只罕见的昆虫。“有点意思。”
————
担架。车厢。白色的顶灯。
随着车厢的晃动,担架嘎吱嘎吱地响。身子被拖出去一点,又被拘束带扯回来。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谢夕寒身上忙碌,一会儿往胸口贴什么东西,一会儿在手臂上绑了个充气的布带,一会儿又在他手指上夹了个小夹子。他盯着那只夹子看了半天。它像是一只小小的蛇头,咬住了他的食指。
“现在要带我去哪里?”他问。
没有人回答。
“请问……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还是没有回应。白大褂继续着她的工作,表情专注而空洞。谢夕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她眼里,他不是一个需要被回应的人。他只是一个正在被检查的身体。
“基础检查完毕。”白大褂终于开口了,但不是在跟他说话。“对象意识清醒,生命体征稳定,语言能力稳定。”
她在向头盔汇报。
一名黑制服从车厢边缘来到视野中央,低头看着他。头盔上的黑色玻璃上映出谢夕寒的脸,苍白的、眼眶发红的,惊恐的表情像一只被捉住的野生动物。
“车报废了,你倒好,毫发无损。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谢夕寒记得这个声音,沙砾般的嗓音。是那道红光的主人。
“什么东西”。
不是问“你是谁”。是在问“你是什么东西”。
谢夕寒张了张嘴。
“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他说。
头盔的方向转向另一名制服。
“先带他去做AST测试。这玩意肯定有问题。”
“但他记得自己的名字。”高个子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柔和。
“直觉。我的直觉你还信不过?”
“他看起来很不稳定。操作起来会麻烦。”
“那还不简单。”头盔转向白大褂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轻率。“让他晕一会儿。”
谢夕寒听到了包装被撕开的声音。一支针管出现在余光里。
“等等——”他的话还没说完。
脖颈一阵刺痛。
意识沉了下去。
——————
白。
柔和的白色灯光。
谢夕寒的意识像一只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表面。他想转头,脑袋动弹不得,被什么东西夹住了。他想抬手,手腕被固定在扶手上。脚腕和膝盖也是。
身上凉飕飕的。他这才意识到,他的衣服被剥除了,身上盖了层象征性的薄纸,似乎是施舍给他的一点尊严。
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迅速占领了他的大脑。
“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回应。余光里,两席白衣在视野边缘如鬼影般来回。
“放我下去!来个人说句话!”
依旧是一片沉默。他仿佛成了一个有实体的鬼魂,以至在某一瞬间,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他听到自己说出的这些话,究竟是否只是脑内的回响。
他挣扎。皮肤和躺椅的塑胶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金属的拘束一丝一毫都没有松动。
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翻开他的眼皮,两滴冰凉的液体落进眼睛。他拼命闭眼,没有用。左眼两滴,右眼两滴。然后一个巨大的黑色罩子降临,笼住了他的整个头部。
罩子里的屏幕亮了。白色背景,中间一个黑点。黑点开始移动。上,下,左,右。他的眼珠不由自主地跟着转。
“眼动校正完毕。”罩子外传来声音。
屏幕暗了,他听见机械结构的轻响。随后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触到了他的眼皮,等他反应过来,他的上下眼皮已经被强制扒开、固定。
全身上下连同眼皮都被禁锢,他彻底变成一块会思考的肉了。
干燥的空气直接贴上角膜。刺痛从眼球蔓延到整个头部。他下意识地想眨眼,眼球只能在钳制下剧烈颤动。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心跳在耳膜里鼓成了一片,身上一层冷汗接着一层冷汗。
他开始更猛烈地挣扎。躺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手腕、膝盖、脚腕,所有的地方被擦得火辣辣地痛。嘴唇被咬破了,舌头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再用力一点啊——
手腕、脚腕、膝盖。刺痛,刺痛。肌肉紧绷,吱呀吱呀,刺痛。
啪。眼前亮起白光。
“瞳孔放大。受检者应激。”又是罩子外面传来的声音,“给他推一支。”
手臂上一阵刺痛,然后是一阵冰凉。
突然,耳边响起了轻柔的音乐,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海洋。波浪一层推着一层,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是什么……廉价的安抚手段吗……
恐惧没有消失。它只是变软了,变矮了,像是被压进了水里。意识开始模糊。他想继续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听指挥了。
不……不对……
还要再…再…努力……
思维沉进了海浪里。
“准备妥当。”罩子外的声音远去了,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眼前的海浪消失了,回到一片漆黑。
“锚定稳度测试。记录时间,17:32。”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在罩子里响起,“基准测试开始。”
“你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他在迟缓的思绪里摸索了很久。
“谢……谢夕寒。”
“蓝色是什么?”
“……是海。”
咔。屏幕亮了。一盆绿色植物,锯齿状的叶片。
“命名。”
“……”
“命名。”
“绿……绿……”
还没等他说完,画面突然转换。
咔。城市路口,斑马线,对面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你对面有一个人。详细描述这个人。”
“……一个女人。中年。蓝色的衣服。”
“这个人站了很久。你认为她在做什么?”
“她……在等人吧。可能……在等我……”
咔。画面黑了下去。
“你最后一次离开这座城市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
“你最后一次离开这座城市是什么时候?”
“……我没有离开过。”
……
屏幕黑下去。一阵机械结构的轻响后,眼睛终于可以自如地眨动了。
束缚着他的关节束件解开了。一种柔和的迟缓。
刚才发生了什么?好像回答了一些问题。但他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轮廓终于清晰了一点。他试着推了推头上的罩子,罩子顺从地离开了他。
依然是亮着柔和白光的房间。
都结束了吗?
门被打开了,医生站在门口。
“……我可以走了吗?”他的嘴只能微微张开,音节和音节混成一团。
医生的那双眼睛似乎是看着他,又似乎只是恰巧地朝向了他的方向。
“穿衣服。”她的头往右示意。
门关上了。谢夕寒这才发现躺椅旁边一侧有一只操作台,上面放着一套衣物。他坐起来,缓慢地笨拙地穿上了这套衣服。宽松的,似乎没有分尺码,材质粗糙。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两名黑色制服已经等在门外了。
谢夕寒认出了它们的身形。强壮的那个是在他脖子上架刀的,高一些的是沉默寡言的那个。
“哟。”强壮的那个笑了一声,沙砾般的嗓音。“恭喜你啊。出来吧。”
恭喜什么?
谢夕寒慢吞吞地想。他翻下躺椅,脚腕软得像橡皮做的,每一步都在打晃。
他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驱赶出房间,盖了某个章印,要被运去流水线的下一站。
两只黑色制服如牧羊犬般撵在身后,撵着他来到一条长长的甬道。走廊里有一股和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的气味,有点刺鼻。地面是浅灰色的,两边的白墙上是一扇扇一样的门。
这是哪里?
突然,一扇门无声地滑开了。几名黑色制服鱼贯而出,最后面的两个推了一台巨大的推车。谢夕寒和两名犬不得不停下让道。
推车上有一只银色的金属箱子,足有两米长,一米高。银色的棺材从谢夕寒的面前缓缓经过。他看到推车上有一些液体。其中一滴落下地面,是黑色的。
几名白色防护服立刻出现了,如从墙缝里结群而出的蚁虫般,仔细地把这一滴液体清理干净。
谢夕寒被两只犬夹在中间,看着黑色离开,又看到白色离开。脑子里还残留一丝镇定剂带来的迟钝。走廊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洁净的,安静的,空无一人的。
肩上传来重量感。
他转过头,是那只话少的高个,黑色的头盔映出自己那张被拉扁的脸,拉扁的脸下面盖着一双模糊的眼睛。
它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这整条流水线上,从脖子上的刀,到镇静剂,到绑住他的躺椅,这是第一次,有什么东西不是为了以暴力镇压的目的而触碰他。
它只是拍了拍他,像是在说:走吧,没事了。
或者什么都没想说。只是一只手搭在一个肩膀上。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