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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地下层。
两扇沉重的铁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它们打开了。
银色的拘束棺位于房间中央,它已经被解除锁定,却还连接着周围用于供电于冷冻系统的电线。此刻,银色的棺材中间打开了一条小缝,缝里冒出丝丝寒气。一只苍白的手从中伸出来 ,推开了两侧的棺门。
沈助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安全队。
“上一次的检测结果很稳定,你可以走了,Thanatos的‘安全闩’。我们会稍后告知你的‘枪’。”
“不用。”男人赤裸着身体从银色棺材中坐起身,长发轻柔地垂在胸口。他的脸上有一种忧郁的表情,然而这种忧郁却随着随后扬起的微笑变得柔和了,“我自己去找穆因。吓唬吓唬他。”
沈助理微微点头。身后的安全队成员给凌晨送上了他进入冷冻程序之前脱下的衣物和手环。
“你的状态很不稳定。不要滥用你的再生能力。”在凌晨踏出隔离室之前,沈助理如此提醒道。
凌晨回头,笑了笑:“谢谢你,沈助理。我会注意的。”
安全队的成员们留在隔离室里给拘束棺做维护工作。安全队队长注视着那个行动部的男人孤身一人入了走廊尽头的电梯。电梯门关上了。
“这几个月他来几次了?”安全队队长问,“他真的会注意吗?”
沈助理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他不会。就如所有行动部的成员一样。”
“但这就是代价。”她说,“我们需要这样的人。正常人是没办法在现象面前存活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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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穆因带回来一只黑色文件夹。那是什么?谢夕寒问。你的医疗档案。宋穆因把文件夹带回卧室,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只螺丝刀。
上面写什么了吗?谢夕寒追问。
没什么特别的。宋穆因搬来梯子,竖在空调下面。谢夕寒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宋穆因不想说的,他再怎么问也没用。关于他身体的这部分,绝对是宋穆因不开口的话题之一,于是他闭上了嘴,转而问起另一个他关心的话题。
这几天天气格外炎热,宋穆因额外恩准开空调,只可惜没几天就罢工了。此时男人嘴里衔着一把螺丝刀,在那瞎鼓捣。谢夕寒在下面给他扶着梯子,时不时听到上方传来塑料碰撞的声音。
“凌晨怎么样了?”
“他很好。”嘴里叼着螺丝刀的原因,说话很含糊。
“还在医疗部吗?”
“在呢。接收着全市最好的顶尖医疗服务。”
“他不是早就做完手术了吗,怎么还在医院……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他?”谢夕寒问,“你之前说的一周。”
宋穆因把螺丝刀换到手上,声音终于清晰了一点,却显得漫不经心:“还在观察呢。嗯…我说了不算啊,boss说了才算。”
“你不担心吗?如果他没办法恢复怎么办?”
“那就只能换一个搭档了。”宋穆因的声音淡淡的,“虽然可能我找不到比他更默契的。”
风扇呼呼地转着。扇叶发出沉闷的响声。
已经开窗透气了,房间里还是闷热。窗外阴云密布,阴了大半天了,迟迟还不下雨。
宋穆因只穿了个贴身背心,后背也已经湿透了,背上全是汗光,覆盖着那道布料下面延伸出来的,裂谷一般的瘢痕。
“没戏。要找人来弄一下。”宋穆因又鼓捣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他从梯子上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地,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桌上扯了一张纸巾擦汗。
“你要是没事做就跟我去训练。看你这小身子板。”他往谢夕寒的肩膀上捏了一把,“核心没劲儿的话连枪都把不好。”说完,他抓起遥控器换台,调到天气预报的栏目。主持人身后的动画特效显示着瓢泼大雨。
“快下雨了,趁现在楼下馆子吃点?”
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来。空气闷着,带着雨前特有的潮味。谢夕寒走在前面,宋穆因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刚好的距离。
这家小餐厅是离家最近的。到门口时,谢夕寒没有立马进去。他从门外望向里面,目光在几张桌子之间扫过,紧紧盯着里面几位客人说话的口型。这是他这几天养成的新习惯。
宋穆因等了几秒才开口:“进去吧,吹吹空调。”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空是一整片灰黑,远处的楼影被天空的阴影抹平,窗户没关紧,有湿乎乎的风溜进来。宋穆因把菜单递过去的时候,顺手把窗户关上了。
“你最近老是走这么慢,跟蜗牛似的。身子这么虚?”
“你才蜗牛。”
谢夕寒翻着菜单,问宋穆因想吃什么。
“你点就行,点你爱吃的。多吃点蛋白质,把身体素质提高一下……”
“我到底怎么了?”谢夕寒罕见地打断了他。
宋穆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真想知道?”
这短短的五个字,一个上扬的结尾,谢夕寒花了好些时间去分辨这其中的含义。
你好,要点餐吗?服务员的声音突然响起。谢夕寒望着她,不能理解她是怎么突然出现的。要这个海藻粉,还有这个。需要饮料吗?我们这里有活动套餐,A餐附赠一份海藻粉和两杯山楂水,B餐附赠……A餐就行,谢夕寒说,再加一份海藻粉。我们A餐已经包含了海藻粉的哈,要再加一份吗?不用了,就这样吧。好的,两份A餐。
“你刚才说什么?”谢夕寒转向宋穆因,他盯着对方的眼睛看。宋穆因的脸好像突然变得不熟悉了。冲淡了的茶水的颜色。之前的颜色是这样的吗?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只嘴,嘴角上翘。没有区别,但单单看着每一个部分,总觉得相当陌生。
“我说你真想知道吗?”上翘的角度压平了一点。
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内心里冲撞。脸上的肌肉好像凝滞了,像被封进蜡油里,一动不能动。餐厅里的潮气突然变得特别明显,他闻到了后厨传来的油烟味,这气味让他犯恶心。
一只手臂突然闯进他的视线里,盛着褐色死鱼的盘子留在桌子上,手臂消失了。鱼皮上翻着气泡般棕色的纹路,洁白的眼珠子框在眼眶里。
“先吃饭吧。吃点好的,总没坏处。”一双筷子伸过去,轻易地刺破鱼的身体,掀翻了底下白色的肉。那双筷子在谢夕寒的碗里留下了一小撮皮肉。
窗外第一声雷响起了。
谢夕寒站在店门口的雨棚下,头顶传来淅淅沥沥的拍打声,地面跳起水花,一些水雾溅在他的小腿上。宋穆因还在里面打包结账,他想出来透透气,可这气也是闷热的,不受控制地带着水分钻进他的鼻腔里。
“没带伞?”陌生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这才发现雨棚下还站着个人。是个中年女人,头发高高地扎起来,穿着一身运动服,身上背了个小包。女人手里拿着把伞,伞还在往下滴水。
“嗯……我住得近,没想到要带伞。”谢夕寒回答。
女人却打量了他一会儿,这目光柔和地笼罩着他,让他几乎想往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这样看你有点没礼貌。”女人笑了,“只是,你长得有点像我儿子。他年纪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一道雷炸响天空。
年纪。是的,又是数字,从另一个方向定义他的数字,而他对此,依然一无所知。
“你儿子……多大了?”谢夕寒问。
“今年十月,该满26。”女人说,“小伙子,你多大了?”
“我……我也26。”谢夕寒撒了个慌。
女人哦了一声。她的视线投向雨幕深处。雨中,一阵阵沉闷的声音传来,像锤子一样敲打。那是雷声么?不,它远比雷声轻柔。是雨声么?不,它比雨声更悠长、隽永。
谢夕寒侧耳聆听,那声音却混入雷声里,混入雨声里,分不清轮廓,仿佛融入了这夏日的洗礼中,融入成这城市背景音的一部分了。
“那是什么声音?”谢夕寒问。
“是教堂的钟声。”女人回答,“你需要伞吗?”她把小包的拉链拉开,从那张开的嘴里露出一只水杯,一串刺啦作响的钥匙,还有一把折叠伞。女人取出折叠伞,要递过去。
“剩了好多没吃完,走吧,回去吃。”宋穆因的声音插进来。他的怀里抱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纸袋。
那只伞收回去了。女人打量着宋穆因,那种打量和她一开始打量自己的好像不太一样,谢夕寒想。女人的视线在宋穆因的手环上停了停,回到谢夕寒身上,带着一种尖利的询问。
但那询问没有持续。伞面撑开了,水珠往外甩出来,飞到谢夕寒的脸上。女人的身影进入了混着钟声的雨幕中。
看什么呢?宋穆因喊他,雨这么大,赶快跑回去。
几步路的功夫,两人从雨里冲回去的时候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
门一开,谢夕寒顿时愣住了。
“哎呀,出去吃好的了?有我的份吗?”凌晨在沙发上笑道。
凌晨穿了一件浅蓝色条纹的衬衣,这件衣服在他身上显得宽大了点,他大概是瘦了。
“哟呵,擅闯我家!”宋穆因过去,给了凌晨一个拥抱,顺便把头上的雨水蹭到凌晨的衣服上,“罚你去把外带热来吃。”
凌晨没有抱回去,倒是反问:“我不在你也敢一个人出任务,听说你又进医院了?”
“小伤而已。”宋穆因一副轻松的样子,“我……”他的话没说完,喉结梗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凌晨收回掐住宋穆因胸口的手,笑了一下。“缝合线在这?”他问。
“……我要去洗澡了。”宋穆因把“我”后面半句话补完。但谢夕寒觉得这句话应该不是他原本要说的。
等宋穆因走了,谢夕寒才往前走了两步。“你没事啦?”他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敢靠太近。他不住地往凌晨左胸口那个口袋看,试图想象这一层薄薄的布料下是什么样子。是洞口吗?还是已经填充上血肉的洞口?
“身体状况完美。”凌晨过来,给了谢夕寒一个短暂的拥抱。
“这点伤不算什么。经常的事。”他说完,看到谢夕寒的脸色变化,又补充,“也没那么经常。偶尔,偶尔。好了,给我看看你们都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凌晨好奇怪。为什么他说自己的时候,和说宋穆因的语气完全不一样?谢夕寒想。
凌晨已经吃完饭,正在洗碗。厨房的水流哗哗的,几乎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其中隐隐含着浴室里传来的歌声。谢夕寒帮忙把碗筷擦干了放好。
“你怎么进来的,钥匙不是在我这儿吗?”他小声问。
“穆因那个德性,一把备用钥匙够他丢的么?跟你数一下最近半年他丢的东西,一把家门钥匙,一台通讯器,两幅墨镜,七只袜子,天哪……”
浴室里的哼歌声和水声都停了。你们笑什么那么大声!宋穆因咆哮,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在讲工作中的奇闻异事,你赶紧洗澡,别感冒了。”凌晨回道。浴室的水声又升起。
我从来不感冒!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
凌晨把收音机调开,屏蔽掉宋穆因表达不满的噪音。这会儿节目里又在播报音乐节的事情。
“……说到音乐节,别忘了还有一位著名的弹唱歌手,名字我念一下,叫伊内斯·索,以前在旧渡口夜市唱过很多年,算半个本地人。她的歌词里一半是方言,听不懂也没关系,听调子就够了。”
“这是什么活动,老听到这个?”谢夕寒咕哝。
“乌游市夏季最受欢迎的活动,有十年了吧。乌游市全境都限流,只有这一个活动不限,所以会非常热闹。”
“为什么?”谢夕寒很惊讶。
“争取来的。反抗【公司】压迫……那会儿我刚进【公司】没多久,天天看到路上贴这种海报,出门都不敢跟人说自己在哪工作。”凌晨笑了一下。
浴室门又开了。没有【公司】,他们早没了,还音乐会呢!宋穆因大声抱怨。
“洗你的澡,别仗着听力好就偷听人讲话。”凌晨训斥他。
听完凌晨之前说的话,谢夕寒有点心动,几乎要开口问怎么买票了。但那只黑色文件夹蓦然出现在脑海里。
“我想想。”他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先解决身体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