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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个无知的苏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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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因给你看了医疗档案?”凌晨的声音有点惊讶。

“不……我猜的。”谢夕寒说。

但看样子,他似乎是猜对了。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凌晨的语气相当严肃,这让谢夕寒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安慰,还是承诺,只能胡乱点点头。

“那再问一遍。我有免费的票。三周以后,想去吗?”凌晨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语气。

谢夕寒沉默良久。“你和宋穆因想去吗?”他扭扭捏捏地问,“你们去,我就去。”

“我们不去,你就不去了吗?”凌晨反问。

“嗯……你们不去的话,我就再想想。其实我也没那么感兴趣。”谢夕寒说。

凌晨笑了,那双下垂眼角往上翘了一点,显出一副少见的活泼样来。“是吗?还好你提了。其实我挺想去的,好久没去过了。回头拉上穆因,一起好好玩玩吧。”

雨下得太大了,哗啦哗啦如瀑布一般。凌晨暂时留下来,三个人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电视。

“吃俺老孙一棒——”电视里的猴子大喝一声。

“哦,就是这个,我经常看这个大冒险,挺好看的。”谢夕寒评论说,“猴子很有活力,而且很厉害,怎么被打被煮都没事。”

宋穆因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男人就是要这样。”

“什么意思?”谢夕寒愣了一下,“不是猴子吗?”

“是公猴子啊,约等于男人了吧,毕竟它长得也像个人。”宋穆因说。

“你怎么知道的?”

“声音啊!那个声音一听就是个男人。”

“它不是石头变的吗?”谢夕寒问,“石头怎么会有公母之分。”

宋穆因被梗住了。他转头看凌晨:“阿晨,你看过原著吗?里面怎么说的?”

“没细说。就说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凌晨回答。

宋穆因求助失败,但依然振振有词:“不需要那么详细的证据,你一眼就可以看出,这猴子,一定是只公猴子。”

“怎么看出来的?我怎么没看出来?”谢夕寒疑惑地问。

“你看啊,这猴子,勇敢刚强,吃苦耐劳,你不是说,怎么被打被煮被折磨,它都不屈服吗?”

“哦……”谢夕寒仿佛有所感悟,“你的意思是,如果是只母猴子,它就不勇敢不刚强,不吃苦不耐劳,如果被打被煮被折磨,它一下子就屈服了。”

宋穆因像死机了一样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是只母猴子,应该也勇敢刚强,吃苦耐劳……毕竟它是齐天大圣。”

谢夕寒再次露出了大脑被卡住的表情,而且比之前更疑惑了。“那你为什么还说,一眼就能看出它是公猴子?”

宋穆因尝试解释:“那这么说吧,不是说女人就不能勇敢刚强,吃苦耐劳。但男人就更应该勇敢刚强,吃苦耐劳,比如有泪不轻弹啦,有痛不喊疼啦,之类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只猴子是公猴子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有泪不轻弹,有痛不喊疼……”谢夕寒琢磨着,“那如果家人去世了呢?也不能流泪不能喊疼吗?”

“那倒是可以……说的是不‘轻’弹,也不是说完全不能哭。”

“那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轻’弹,什么时候是‘重’弹?”谢夕寒问,“这个标准是谁制定的?”

“谢夕寒。”宋穆因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痛苦,“没有谁制定标准,你要是个男人,你自己就会知道。你不也是个男人吗?”

轰隆——窗外响起电闪雷鸣,屋里被一瞬间的电光照得雪白。

谢夕寒的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仿佛一只老鼠被倒拎起尾巴一般。他久久没有说话。

哎哟……哎呦,我老猪要生娃娃了,你看他在里头直动呢……哎哟!

八戒别慌,有道是瓜熟自落。将来,在你肚子上戳个窟窿,从窟窿里会生出个胖娃娃来的……哈哈哈!

“我也是个男人吗?”谢夕寒问。

宋穆因好像也变得困惑了:“你不是个男人吗?你下面……”

“穆因。”凌晨重重地咳嗽了一下。

“……好吧,你平时不是站着尿尿的吗?”宋穆因说,“有一次你上厕所,门没关紧,我看到你是站着的。”

————

雨势小了一些。谢夕寒已经去睡了。凌晨又坐了一会儿,将近零点的时候见雨还没停,便不准备等了,提出要离开。宋穆因送他到门口。

“你们最近相处好像好了一些?”凌晨坐在脚凳上一边穿上靴子一边说。

“什么啊。就那样吧。”宋穆因靠在墙上,没什么好语气,“你看他今天下午说的那些话,多会抬杠。我都怀疑他真的失忆了吗?”

“就是失忆了才会那样说话吧……因为对自己一无所知。”凌晨说,“说起来,你不觉得他这种失忆的状态很奇特么?”

“挺奇特的。奇特在语出惊人。”宋穆因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来,突然咧嘴一笑,“不过有时候也好玩,你知道吗,上次我骗他掏火龙果的籽,他还真掏了。”说完就嘿嘿笑起来。

“欺负一个小孩,好玩吗。”凌晨的语气有些无奈。

“他这哪是小孩,这么大一只,吃得也不少!”

“正是如此。所以我说奇特,像一个幼童和成年人的混合体。他这样,也挺……迷茫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始人生呢。”凌晨穿好了鞋,站起来,“我们还要这样囚禁他多久?”

“这算囚禁么?条件也太好了。”宋穆因笑了一声,又说,“不管怎样,是boss的命令。你明白的。”

凌晨点点头,从门口的立镜后轻车熟路地掏出一把伞,打开门:“我先征用了。回头你找我要。晚安,穆因。”

宋穆因还是依在墙上,只笑得深了一些:“欢迎归队,阿晨。”

此刻,卧室里的谢夕寒却还没睡着。他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久久不能入眠。他还在想着今天下午的对话。

宋穆因说他是个男人。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是个男人。但是,他又想,他是不是男人这件事,应该跟说不说出来无关吧?如果今天宋穆因跟他说,你是个女人呢?那他就是个女人了吗?除了男人和女人,还有什么别的吗?他还能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思考尿尿这件事。站着尿尿?其实有时候,他也坐着尿尿,这取决于马桶脏不脏。所以这也不是决定因素。如果一间厕所里有两只马桶,一只脏,一只干净,总不至于说,他用这只的时候是男人,用另一只的时候就不是了。那决定性的因素是什么?有泪不轻弹,有痛不喊疼?宋穆因一看就是不会哭的人,他怀疑宋穆因出生的时候也是笑嘻嘻的,脐带被剪断的时候可能还给医生讲了个冷笑话。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宋穆因一定无比确定自己是个男人。但他自己呢?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有泪不轻弹的,也不是有痛不喊疼的。所以他确实不是个男人?那一个同样有泪不轻弹、有痛不喊疼、出生的时候还讲冷笑话的女人是什么?40%的女人,60%的男人吗?不可能吧。

想了很久他也没想明白。一个人,到底是生下来就是一个男人,还是说,生下来以后,才慢慢变成一个男人的。毕竟,一个婴儿不可能知道有泪不轻弹这种事。

到最后,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当然,那也是他想象出来的,他从没见过一个真正的婴儿——那个婴儿在哇啦哇啦地讲一些很冷的冷笑话。他逐渐听困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

雨下了整整三天。到了第三天,雨势终于减小了,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宋穆因从房间出来,只见一个人影直挺挺地站在水池边上。

“玩一二三木头人呢?”

谢夕寒应了一声,这才转过身坐到餐桌边,手里捧了杯热茶。他已经换上了睡衣,嘴唇有点发白。

“不舒服?”宋穆因说,“不会感冒了吧。弄点感冒冲剂给你?”

“我没事。”

“你在看什么?”

谢夕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的是客厅角落那盏灯。绿色的灯罩。是绿色吗?

“没什么。”他移开了视线,“有点刺眼。”

过了几秒,他又看了那盏灯一眼。

亮度没有变。位置也没有问题。但他分明感觉刚才那盏灯动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两扇沉重的铁门,一只顶灯和五只黑色的摄像头。

宋穆因去储物间翻感冒药。家里没怎么备药,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几包没过期的。回到厨房的时候,谢夕寒还是一模一样的姿势坐在原地,如在椅子上生了根一般。

“不舒服就去躺一会儿。晚点起来吃药。”

谢夕寒答应了。一直到深夜他也没有从卧室里出来。宋穆因兑好了感冒冲剂,寻思多少给他喝点。

打开卧室门,里面黑黝黝的一片,只听窗外一片雨声。床在角落,上面鼓出一个被子包裹的人形来。宋穆因过去,扒了一会儿才把裹得密不透风的脑袋扒出来。他探了探对方的的额头,没发烧,却是汗涔涔的。

“起来把药喝了。”

谢夕寒没反应。他推了推谢夕寒,却只得到一句虚弱的我没事。宋穆因意识到情况不对。他探了探谢夕寒的脉搏,档案上的字眼霎时浮现心头,当下立即起身从兜里摸出了通讯器。

手腕却被抓住了。

“别。”

谢夕寒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的恳求,“我真的没事。”

那只手抓得非常用力,仿佛是树根死死缠绕着障碍物。

“我必须汇报。松手吧。”宋穆因说。

那只手没松。谢夕寒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手上。红色的光点闪动在宋穆因的眼睛里。

“我只是吃坏肚子……等等就过去了。”

“不会过去。”宋穆因按下了通讯器的通话键。

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密集而急促。车门关上的瞬间,雨声被隔在外面,只剩下一层模糊而持续的轰鸣,贴着金属壳体传进来。

灯光亮得发白,担架被固定好,扣带收紧。谢夕寒躺在上面,视线被束在天花板那一小块区域里,随着车速的变化轻轻震动。多熟悉的场景。

有人在一旁说话。

“意识还清醒?”

“能对答,可能伴有稳定值降低的幻觉。”

宋穆因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却异常清晰。

“现在实施稳定剂推入。”传来撕拉包装的声音。右臂一阵刺痛,然后有冰凉的东西被注入了血管。

谢夕寒闭着眼睛。这次的感觉是缓慢的,一波一波的,甚至不需要他挣扎。但他好像快要被埋起来了。

似乎是拐过一个路口,谢夕寒的身体被带得偏了一点,又被固定带拉回来。雨水被轮胎掀起,拍在车身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多久。

“到了。”宋穆因说。

车速慢下来,刹车的瞬间,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拖出长长的痕迹。车门被拉开,潮湿闷热的空气和暴雨的声音一并涌进来。

担架被推下车,雨点砸在金属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宋穆因的手按在担架侧边。

“忍一下。”

谢夕寒盯着那块正在远去的车厢天花板。他闭上了眼睛。

医生从谢夕寒的腹腔取出了一排牙齿。整齐的,属于人类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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