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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雪停了。窗外是蓝天映白雪。雪停的第一天是最美的,行道和车路上还没有半灰半土的泥水,路面上没有作弄路人的暗冰,一切瑕疵都被埋没在白雪之下。
吃了早饭以后宋穆因带着谢夕寒去找凌晨。
路边不知道谁堆了一个圆滚滚的没脸雪人,宋穆因拣了跟两根树枝插上去当手臂,欣赏半天,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你玩过雪吗?”宋穆因问。
谢夕寒摇头。
“那你现在玩过了。”宋穆因笑嘻嘻地凑过去。
谢夕寒:“啥?”
一阵冰凉簌簌地落进后颈,他登时跳了起来,一边尖叫一边跳了几下,让宋穆因塞进去的雪落下去,又去追逃跑的宋穆因。
要追肯定是追不上的,宋穆因一直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气得谢夕寒牙痒痒。
等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宋穆因又幽灵般从旁边冒出来:“今天的有氧训练,满分一百分,只能打五十分。还得继续努力。”
谢夕寒也没想太多,过去踹了他一脚,宋穆因也不躲,只是往前一指:“到了。还是跑着快,对吧?”
等宋穆因吊儿郎当地往前走,谢夕寒才意识到,他和宋穆因之间的关系,和之前好像有了很微妙的转变。好像更轻松,也更随意了。
至少,他好像不再害怕他了。
凌晨住在一栋比较新的电梯公寓里,楼下有前台,居住条件比宋穆因是好多了。房间在三十五层,两人刚走近门就开了,屋里传来一阵煎蛋的香气。
开门的人穿着一套宝蓝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还搭了条毛巾,看起来刚洗完澡。
“听到那个吊儿郎当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你。”他朝着宋穆因说。
凌晨家里家具齐全,但没什么摆设,干净简洁得有点空荡。进门能看到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还有一角蓝色的海。
“吃过早饭了吗?”凌晨在厨房里忙碌
“吃了。但还可以再吃一点。”宋穆因凑过去,已经在自己从厨房里取碗筷了。
这俩人在一起的状态真的挺神奇的。谢夕寒想,之前在船上,宋穆因那个样子,像是要把凌晨吃了一样,现在又跟没事人似的。
凌晨给几个人都倒了茶,给宋穆因的那份放了超多的奶和糖。
三人围坐在岛台,凌晨提起了谢夕寒手臂上的伤,并安慰他今天处理完就会没事的。
谢夕寒捞起自己的袖子。这段时间他其实没有怎么仔细观察过自己的手臂。
这个伤痕确实是慢慢开始出现的。一开始只是红痕,现在已经鼓胀出来,像一条蜿蜒的细蛇。他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条赤蛇似乎扭动了一下,皮下立刻传来紧绷的感觉。
乒啷。他差点把茶打翻。
宋穆因把一张纸巾扔到谢夕寒的小臂上,轻描淡写:“别看。别想。”
“这个…到底要怎么处理?”谢夕寒心惊胆战。
“很简单。”凌晨说,“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睡一觉就好了……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我不会把我手臂换给你。我不会把任何器官换给你。安心一点了吗?”
收拾好碗筷以后,凌晨带两人进入了一个房间。
谢夕寒没想到一件普通的居民公寓里会出现类似手术间的地方。无影灯、器械、手术台,一应俱全。除了那扇被窗帘遮挡的落地窗,其他设置和医院里没什么区别。
“别紧张。”凌晨冲谢夕寒安抚性地笑笑,“不是要真的做手术,只是在这个房间会方便一点。等一下我会给你推镇静,只是因为要割开伤口,会有点痛。除此以外不会做别的,好吗?”
谢夕寒心脏怦怦跳。他看了一眼宋穆因,又看了一眼凌晨。还是顺着指示在手术台上躺了下来。哗哗的水声。凌晨在洗手。
“看你紧张得。”宋穆因不知道从哪找出来一只小音箱,“放首歌吧,让你轻松点。”
音乐响了起来。
IIf it be your will
That I speak no more
And my voice be still
As it was before
旋律低低地流出来。这是宋穆因洗澡的时候经常哼的那首歌。他还是第一次听原曲。听调子像是挺老的歌曲了。
宋穆因跟着哼起来,声音很低,和背景音的男声几句融为一体。
“你还挺会选歌的。”谢夕寒小声说。
宋穆因笑了一下。
水声停下了。
镇静剂推进去的时候,周围的音量低下去。旋律在耳边变得黏稠、缓慢,像是顺着血液流淌。
他感觉到皮肤被划开,却没有疼。没有液体流下的感觉,只有一种奇怪的、向外涌动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改变形态,从他的身体里生长出来。
然后,有温度贴了上来。整只手臂被温暖地包裹了起来。
Let your mercy spill
On all these burning hearts in hell
If it be your will
To make us well
手臂上的感受模糊却很独特。那里的温度偏高,柔软,有形状的韧性,仿佛海潮,随着月亮的吐息永不停歇地搏动着。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有什么东西随之收紧,又立刻放松,仿佛是在回应。
一阵荒谬的安宁。仿佛他变小了,而更宽广的事物包容着他。那股困扰他的异样感在一点点松脱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夕寒的意识慢慢回归。他抬起手,看见手臂上的伤口只剩下浅浅的红痕,原本的鼓胀已经消失无踪。
“说了不用紧张吧?”
宋穆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坐在不远处,靠着墙,在摆弄手里的赤色薄刃。他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谢夕寒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凌晨不在。宋穆因似乎知道他要问些什么:“凌晨?刚才送去【公司】的医疗中心了。”
谢夕寒心头一跳,蹦下手术台就要推门出去。
门却在这时开了。
“你醒了?”凌晨正拿着一张纸巾擦手,“感觉怎么样?”
谢夕寒:“……”
他对宋穆因怒目而视。宋穆因笑起来,一副得逞的模样:“他去洗碗了,留我照看你。你紧张什么啦。”他立刻被谢夕寒踹了一脚。
“我也不想再让阿晨像以前一样做……那样的事情了。”
谢夕寒收脚站稳,抬头盯着宋穆因看,对方却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一般,脸朝向窗外,不知道在看着什么东西。凑近窗边,外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白茫茫的雪地,马路如黑色血管般纵横。
————
当天晚上,宋穆因和凌晨带着谢夕寒去了一个他之前没去过的区域。宋穆因说这里是二区和三区的交界处,这儿有一家凌晨很喜欢的小餐厅。
凌晨挎着一个印着绿叶花纹的布兜,难得表现出有点兴奋的样子,说好久没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甩着那个兜子,看起来心情很好,几乎有点不像他。
寒冷海风把人的脸刮得生疼。沿着这条坡道走到渔港,能看到码头上立着一排亮着灯的餐厅和酒吧。几排栈桥往海上延伸出去,两边停满了小渔船,船身被海水和岁月磨得斑驳。海鸟三三两两地落满渔船上,时不时仰着脖子张开黄澄澄的喙,发出几声尖叫。
这儿的氛围和谢夕寒平时的活动范围很不一样。宋穆因家虽然位于一栋旧居民楼里,但附近的环境都很干净,街道整洁,建筑被维护得很好,几乎看不出使用的痕迹。这里却不同,一切都如带着一种盐水的粗粝气息。那是一种被长久使用的痕迹。
店铺大多敞着门,灯光暖黄,来往人不少,有人穿着橡胶靴和旧夹克,有人肩上还搭着湿漉漉的渔网,渔网在身后滴下一条长长的水迹。
一家铺子的老板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拎着个红塑料桶从三人面前路过,腥味阵阵。
她把桶往海里一倾,鱼内脏、碎骨头哗啦啦落进水里。几秒钟之内,水面就炸开了,几条大鱼从黑漆漆的水里猛地窜出来翻腾,海鸟终于找到机会,呼啦一声俯冲下去抢食。
一只鹈鹕也来了,张开大嘴往水里一兜,结果连同一只海鸟一起兜进了嘴里。那只海鸟的上半个身子在鹈鹕的喉囊里拼命扑腾,鹈鹕呆滞的黑豆眼愣着,并不为所动。
老板拎着桶子往外驱赶了几下,又拿手把桶拍得啪啪作响。鹈鹕受惊,终于把鸟吐了出来。海鸟狼狈地拍着翅膀飞走了。
谢夕寒蹲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正要站起来,才发现凌晨也蹲在一边看。
“凌晨,你带来的兜呢?”谢夕寒问。
鸟叫声从头顶掠过。是另一只鹈鹕,它的喉囊鼓鼓的,嘴边溜出来一截绿叶布兜的袋子。
“抓小偷!”谢夕寒大喊。
宋穆因已经窜了出去,一道闪着红光的细线飞出去,鹈鹕轻飘飘地一晃,那红光就擦着羽毛过去了。大鸟落在十几米外的餐厅门牌上,一双无神的黑豆眼盯着下面几位无能的人类。
谢夕寒:“呃……你们能上去么?要不想办法让它吐出来,我在下面接着。”
之前的那位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她一手端着一边的桶沿,把那只红桶郑重地递给谢夕寒,如将军将染血的宝剑传承给后来之人。她的表情肃穆,眼神中带着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