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穆因眉头一皱,手腕一翻,两指击中凌晨的手掌。断绝之刃飞了出去,落在石地上,发出一声清响。他随手扯了张毛巾,盖住凌晨的手,随后脚尖一点,掠入雾中。
凌晨的身形晃了一下。
刀落地的声响已经让白另苏洄云回过身来。白另见凌晨脸色苍白的样子,立刻扶住他。
苏洄云注意到了水面上的异相。
“天老爷,这是什么东西?”她惊呼。
此刻水面已被密密麻麻地覆盖住。无数细小的红色枝杈分开又融合,四通八达,如同一张巨大的牢笼。
凌晨的目光死死盯着宋穆因消失的方向。
白雾很重。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半晌,只听得一阵急促的水声。
下一秒,两道身影破雾而出。
宋穆因怀里抱着谢夕寒。
谢夕寒还紧紧攥着那盏蜡烛,手臂上攀着些红色的蠕动根须。他的脸色发白,眼神发直,半个身子都是湿的。
凌晨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白另也注意到了水面异况,正要问,却听到宋穆因主动解释。
“水上的东西是现象的遗留物。就是这玩意把谢夕寒带走的。太多了,赤火烧不了,得用苏洄云的刀。”他说,“苏洄云,我和白另先把阿晨和夕寒带回去,你帮忙处理一下水池?”
苏洄云拧着眉,但没有多嘴,只是点点头。
她弯腰捡起断绝之刃,顺手一划,把那些正试图往谢夕寒皮肤里钻的血色根茎切断。那些东西落在地上,迅速褪色、消散。
她拍了拍谢夕寒的肩,语气变得柔和了一点:“你真把我们吓坏了。赶紧去休息吧。”
几个人回到走廊。白另注意到凌晨的手上一直抓着块毛巾,便问他:“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凌晨笑笑,把毛巾挪开给他看,骨节分明的手,翻过来,手心皮肤细腻,手掌边缘长着因把持武器留下的茧。
“刚才手太冷了。”他说。
白另没有再问。
凌晨屋里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灭了。刚开门的时候,谢夕寒手中的那盏烛光就是唯一的微弱光源。
宋穆因打开灯,白另则去翻柜子,拿了一条干净的浴巾递给谢夕寒。
谢夕寒披上浴巾,却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依旧死死攥着那根蜡烛,火焰在他指间微微摇晃。
温暖的房间让他紧张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他觉得十分倦怠,甚至困倦。
“把蜡烛放下吧。你洗个澡,休息一下。”宋穆因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谢夕寒猛地回神,如惊弓之鸟般后退了几步,把蜡烛护在怀里,惊恐地环视几人。
凌晨和宋穆因对视一眼,两人默不作声地交换了个眼神。
“没事的。”凌晨坐在床沿,慢慢地说,“那你就拿着它。你想坐下休息一会儿吗?”
谢夕寒警惕地盯着凌晨,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作。
宋穆因本来就站在谢夕寒几步开外,此刻见他如此反应,便往后退了几步,最后退到了角落,倚墙而立。白另也意识到了什么,拉来一把椅子,坐得离谢夕寒远远的。
“你已经安全了。”宋穆因说。
谢夕寒却无法相信自己安全了。他对于眼前所见、耳中所听之事,对于一切他此刻认知到的事物都充满了怀疑与恐惧。他慢慢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坚硬的墙,才终于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他又批判自己的天真。这面墙带来的安全感,也不值得信任。
“需要我向你证明吗,谢夕寒?”宋穆因说,“你随便问吧。还记得要问什么吗?”
听到宋穆因说出他的名字,谢夕寒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
但是…不对!在温泉里,那个东西也知道他的名字。
谢夕寒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熟悉的男人。他问出了那个他曾被质问过数次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宋穆因笑了一下:“哦……真没想到有你来给我做ast测试的一天。”
“你叫什么名字!”谢夕寒提高了音调。
宋穆因语气轻松:“好啦。宋穆因。song、mu、yin。没错吧?”
“蓝色是什么?”谢夕寒继续问。
“蓝色……嗯,是汇波海。”宋穆因说,“就我们住的那附近,走路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到的海滩。在那里可以看到。说实话,阴天的时候,海看上去是绿色的,翡翠的颜色;黄昏的时候,是橙色的,很漂亮;夜深了,就是黑沉沉的。不过我猜,你只需要这个答案。”
“蓝色是海。”他重复了一遍,说完又朝谢夕寒笑笑,“怎么样夕寒?我的观察够敏锐吗?我应该去写诗…哈哈哈。”
谢夕寒迟疑着,肩头渐渐松了下来。
他靠着墙,慢慢地坐下。
“还没完。”他说,“要把故事讲完。”
这个诡异的要求让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但很快地,宋穆因也跟着,在斜对面的墙角边坐下,姿态松散又耐心。
“好啊。”他说,“那你讲。”
谢夕寒深吸了一口气,在脑子里回想之前那个被中断的故事。
“你讲到那个小男孩很害怕,逃出去躲起来,之后有人敲门敲了三声。”凌晨轻声提醒。
“那个小男孩……”谢夕寒的声音很低,却清晰,“他真的很害怕。屋外总是有人影走来走去,他不敢睡觉,也不敢出声。”
“后来他找了个机会,一个人跑了出去。那天下着雷雨,他被雨淋得浑身发抖,就躲进了一间废弃的屋子。”
蜡烛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安全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敢开门。”谢夕寒说,“可门还是自己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火焰。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小男孩。”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宋穆因又耐心等了一会儿,问:“讲完了吗?”
谢夕寒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讲完了。”
他低下头,把蜡烛举到唇边。
轻轻一吹。
火焰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柔和的灯光。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