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夕寒洗漱完没多久,就听到了房门开的声音。
是凌晨。他穿着外套,像刚从室外回来的样子。
“中午好。你出门啦?”谢夕寒问。
“中午好。”凌晨把外套挂好,“去找boss聊了会儿天。”
找叶楼聊天?
谢夕寒还没来得及思考,就随口问:“他请你喝茶了吗?”
“喝茶?”凌晨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你想喝茶么?”
谢夕寒也觉得很奇怪,怎么就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他摇了摇头,说没事。
当天下午,几个人在休闲室打牌。
谢夕寒不会玩,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宋穆因拍着他的肩说没关系输赢不重要。后来谢夕寒把把都赢,宋穆因把把都输,谢夕寒的脸上很快露出快乐的笑容,而宋穆因开始咬牙切齿。
最后宋穆因输了把大的,直接选择退出比赛。苏洄云时不时举着相机拍照,画面里重点拍下翻白眼的宋穆因。
打到一半,休闲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叶楼。他穿着一如既往的黑色西装,那件毛领的大衣端正地搭在臂弯里。
他站在门口,说:“Thanatos。出来一下。”
咔地一声。苏洄云拍下一张照片。
谢夕寒看着凌晨和宋穆因起身出去,叶楼似乎和他们短暂地谈论了什么,很快,三个人就回到了门口。
“我回去了。”叶楼站在门口,用很寻常的语气说,“有点工作要处理。你们年轻人好好放松一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滑过谢夕寒,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落在苏洄云身上,似乎想再说点什么。苏洄云却低头摆弄着相机,像是没看见他似的,镜头对准窗外。
叶楼最终没再说什么。他离开了。
谢夕寒看着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远去,变得小小的,再转个弯,消失了。
事后,谢夕寒再想起来,这居然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叶楼的样子。他就说了这么一句普通的话,我要加班了,你们年轻人好好玩。就这样。
当晚,有人提议去泡温泉。
谢夕寒犹豫片刻,同意了。他想起现象里温泉池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场景,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提出不去昨晚那个分性别的池子,而是去另外一侧的混池。
混池那一片是整个温泉山庄最热闹的区域。露天的池子层层错落,大小不一,它们各有特色,诸如花瓣池、药汤池、超热池、冷泉池等等。在道路交汇处,有露天的休息区,还有桑拿房。休息区中心是一圈燃烧着的篝火,旁边围了一圈木桩。一旁的小柜子上有可以自助取用拿去火上烤的香肠和棉花糖,还有可自取的热腾腾的花草茶。
到了这里,几个人自然就散开,去找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谢夕寒准备从最普通的开始泡起,他选了个相对安静的池子,没多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的小路上过来。
“洄云。”他朝那人招手。
哗啦的水声。苏洄云惬意地没入水中。
“噢!”苏洄云说,“好久没泡温泉了。冬天泡温泉太来劲儿了。”
“你上次泡温泉是什么时候?”谢夕寒问。
“好几年前吧…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姑娘。”说着,她笑了一下。
谢夕寒好奇:“怎么了?”
“就是觉得挺怀念的。你有没有觉得,人生真是无常。有时候也就是发生了那么一件事,你的生活就全盘颠覆。”
谢夕寒点点头。不如说,他太明白这是什么感受了。从车祸到现在,他的生活已经颠覆好几次了。
“上次泡温泉你是跟谁来的?”他问。
“跟我爸。”
谢夕寒一惊。
苏洄云:“其实挺奇怪的。以前我跟我爸的关系其实还可以,但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当时是怎么和他相处的了。”
这是谢夕寒第一次听苏洄云管叶楼叫爸爸。从渔港小镇见到苏洄云开始,他就知道苏洄云和叶楼的关系不好。但现在看来,这样的关系不好不仅仅是因为苏洄云不认同【公司】的理念。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他是不是找你来着。你们相处得还好吗?”谢夕寒问。
“他给我看了一件t恤。”苏洄云说。
“t恤?”
“对。他就是给我看一件t恤。”苏洄云盯着冒着热气的水面,“是那种收藏品。一个他以为我喜欢的乐队,签名版的……上个时代的舶来品。你懂的,现在这个年代,得要去拍卖会买才能拿到的东西。但我对这种东西就不感兴趣,况且,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他我不喜欢这个乐队。”
“真有他的风格。”谢夕寒说。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的,觉得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叶楼是苏洄云的父亲,那样的一个人,会花心思给自己的小孩买一件不讨小孩喜欢的东西。那他的父亲呢?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长什么样。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脸上有一种渴望的表情,他伸出手,把这画面哗哗地打散了。
“我们以前经常吵架。”苏洄云说,“最近几年其实少了。我长大了。而且,我觉得也无所谓了。”
“那阿姨呢?你们吵架的时候阿姨会来劝一劝吗?”
“我没见过我妈。”苏洄云说,“所以小时候,我总是觉得很孤单。叶楼一直很忙,也没什么人照顾我。还好有我哥。”
“你有个亲哥哥?”
“嗯呐。”苏洄云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我哥比我大很多。他一直在叶楼手下工作。他也很忙,但总能抽出时间来陪我玩。叶楼不在的时候,他就是家里那个大人。”
谢夕寒在脑子里想象出一个小号的叶楼,二十来岁的年纪,脸上两道稍浅的法令纹,对小小的苏洄云命令道,你过来。
苏洄云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那样。我哥一点都不像叶楼。”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和哥哥,都不像叶楼。”她说。
“哥哥是那种……很值得信赖的人。明明也在【公司】,明明每天接触的也是那些事,可他总是很开朗。”
“那,现在你哥哥和你……你爸的关系好么?”谢夕寒问。
“他已经死了。”苏洄云说,“是叶楼送他去死的。和你上次差不多的情况。把他一个人投放到现象里。”
桑拿房里弥漫着温热的水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