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墙被蒸汽浸得发暗，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呼吸都带着重量。凌晨靠着木墙，毛巾搭在腿上，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有人开门进来，顺手往放进中央被烤得发烫的鹅卵石上浇下一勺清水。水蒸气腾地冒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在这。”宋穆因在凌晨旁边坐下。

“你泡好了？”

“还没。我到处转了一下，去篝火旁边烤了几根香肠吃，味道还不错。”宋穆因摊开手脚，说，“我看见谢夕寒和苏洄云了。苏洄云跟他还挺处得来，不像对我俩，一副看我们很不顺眼的样子。”

“苏洄云是个正常人。”凌晨说，“谢夕寒也是。他们都不应该掺合我们这边的事儿。”

宋穆因笑：“我们怎么就不正常了？”

凌晨没立刻回答。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指缝落下来。

“你最近胃口好得出奇。”他暗示道。

宋穆因沉默了两秒，突然又笑了：“不多吃点怎么好干活？一天天的替【公司】卖命…说不准明天还会不会到来，那每一个今天还不得把自己伺候好点儿？”

“阿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为【公司】工作，会在做什么？”凌晨换了个话题。

凌晨很少这么叫他。宋穆因觉得有点意外，但也感到亲切。这是他小时候使用过的小名。除了凌晨，也没人会这么喊他了。

“你觉得你会做什么？”他反问，“在那个小镇，你还怪不乐意走的。我看你玩儿医生游戏玩得挺开心。你会想做医生吗？”

凌晨摇头：“如果【公司】不存在，或者说在一个【公司】没有理由存在的世界上，我也没有理由要做医生。”

“也许，我会做一个喜剧演员的，默片那种……默片你知道吗？挺古早的一种表演活动，听说三十多年前还偶尔有人表演。嗯……现在人口减少得太厉害，劳动力都流向核心产业，娱乐业萧条得太快了……你在笑什么？”

宋穆因大笑，笑得咳嗽。凌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尝试一些现在我没有机会尝试的东西。”

他过去搂着凌晨的肩：“我当然知道默片。当年上文化课的时候我历史可是满分。好嘛…我为你的梦想而感动而已。我觉得你真能行。你看我刚才就笑得很开心。”

凌晨掐了他一把，又问：“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嘛…我还真没想过。没机会想呢。”宋穆因抬头想望望天，却只能望到低低的、被水蒸气蒸得发亮的木头天花板。

“我十三岁就被【公司】带走了…你是多大？十六岁？我没记错的话…那你还比我多活几天正常日子。”宋穆因说。

“从那以后你就没想过人生有别的可能性了吗？”

“差不多吧。虽然经常要去清洗小队打工，但boss会资助我们这些孤儿在训练时间以外去学校上学。不过我们都知道，自己将来是要给【公司】干活的…”

他们之间很少聊这种话题。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多聊一句其他的可能性都是浪费时间。但或许是在这个狭窄闷热的房间，在遮蔽一切的温热蒸汽中，两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宋穆因顿了一下，又说：“当然，我也不想做别的。我爸妈没了的时候我就知晓了我的命运。直到我进坟墓、进入漂流的那一刻之前，我的命运就是和这些比鬼都难缠的东西做斗争。”

他说着，起身又去浇了勺水，发出滋啦的一声。水蒸气变得更稠密了。

“非要讲的话…如果有其他选择，我想多念念书吧。念个研究生，或者干脆念个博士。”他说，“当年我可是全优生，看不出来吧？”

“我记得你念了大学？”凌晨说，“还是一个很好的学校。”

宋穆因点点头：“念完高中的时候，boss跟我们说，可以选择直接进特遣小组，或者是先念完大学。我选了念大学，因为小树说我念书在行，劝我多念念——啊小树就是当时一起训练的朋友。”

他说着，突然问，“你高中毕业的时候，有人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吗？”

“没有。但毕业以后和同学一起去吃烧烤了。你呢？”

宋穆因却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咧开嘴笑了笑：“好吧，说回大学。我大学念得还挺开心的，你没念过真的太可惜了。完全和高中不是一回事儿。交朋友啦、参加社团活动啦……特别自由。”

“你当初念的什么专业？”凌晨好像有点好奇。

“建筑。我一直感觉，赤火的变形我用得这么顺手，跟我当年画了那么多三视图透视图有关系……但后来么，也没念完。”

宋穆因瞪着天花板，好像想透过那两层薄薄的木板看到十一年前的天空。

“为什么没念完？”凌晨问。

“大二下学期，期末的时候，我刚打印完图纸出来，就看到boss在宿舍门口等我。”宋穆因说。他的鼻尖好像还能闻到那个夏天的气味，打印图纸的温热油墨味，夏天青草的香味。

他抱着几卷图纸匆匆往宿舍赶，享受着着头来的时光。他路过一个网球场，已经是夜晚，还有学生在练网球，球砸在地面上，来回的，砰砰的脆响。

他就是在那里看到了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boss手里有一只烟，正注视着网球场中奔跑的年轻的学生们。

“上大学以后那是他第一次来找我。他说他缺一把枪，让我考虑，是立刻去，还是毕业以后再去。”

沈树死了。现在我手上缺一把枪。当时叶楼是这么说的。

小树死了。

“你立刻去了吧？”凌晨轻声问。

“嗯。”宋穆因低声笑了笑。

你确定吗？boss当时是这么问的，你有选择。

当时的宋穆因却觉得自己并没有选择。他站在网球场边上，注视着那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年轻的大学生们在铁丝网之内奔跑着，用力击打着那只球。

铁丝网之外，他手上的图纸落到了地上。他还记得这个，因为踩过图纸的时候，纸张会发出沙的一声声响，然后扁下去。他向前走，去到了boss面前。那个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好像只说了一句是，或者是，我明天去报道。

boss说了什么？boss应该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碾了烟，把烟蒂好生收好，然后把那只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拍了拍。

他当时觉得，那只手掌的重量，就是认可的重量。

“因为boss需要你，所以你就去了。”凌晨评论道，脸上露出个了然的笑。

“你什么意思？”宋穆因不满地瞪他。

“没什么。都是【公司】的错。”凌晨说。

“是啊。都是【公司】的错。”宋穆因笑。

过了一会儿，宋穆因又说：“其实也不是【公司】的错。”

“其实也不是【公司】的错。”凌晨说。

宋穆因把手松松地搭在搭档的肩上，就像无数次任务结束时他所做的那样。他的心头好像压着一团结实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这闷热的桑拿房让他想起了那个同样闷热的夏夜，许多早已死去的影像又活泛地蒸腾起来了。他尽力将它们塞回去。

他们都是从昔日悲剧里逃出来的孩子，他想。但他们真的逃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