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怎么都不说话?”路知寻提着手上的灯,凑在谢澜耳边压低声问。
谢澜默不作声,摇了摇头,周围渐渐汇聚起的烛火透过纸灯笼,把他本就白的皮肤照一片惨白。
他们从祠堂离开后就径直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了油香,陈秀枝像中午那样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到他们进院的动静,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招呼他们洗手吃饭。
她的语气轻快,表情自然,围裙上沾着新溅上的油渍,浑身的烟火气,好像之前屋子里都是幻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晚饭吃了什么,谢澜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陈秀枝一直笑,一直夹菜,把炸醋肉往路知寻碗里堆了三次,嘴里念叨着“小禾今天玩疯了吧,辫子散了也不叫你阿娘扎”。
路知寻见识过她的怪异,埋着吃饭头不敢接话,宋莫坐在他对面,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添了两碗汤,三个人里只有他还能在这种气氛下正常的吃饭。
饭后陈秀枝收拾了碗筷从门后提出三盏灯笼,一盏一盏点亮了递给他们,然后她吹灭灶房的油灯,提起自己的那盏,推开了院门。
村子里一扇扇的门被打开,女人们提着灯笼像水滴般汇入这条光影明灭的河流,一阵风吹过,灯芯舔着火苗轻轻晃一下,晃花了路上的薄霜。
没有人说话。
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大的队伍,不知要去到哪里。
静默如潮水在漫延。
一声虫鸣也无,千层底纳出的鞋底走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只有裤腿扫过路边野草发出的“沙沙”声。
陈秀枝走在他们前方三四步远的地方,烛光照着她的下半脸,麻木没有表情,谢澜回头望,身后跟随的灯笼连绵蜿蜒在村间小道上,女人们的脸上是如出一辙复刻出的沉默。
路知寻走在他旁边,握着灯笼杆轻晃,纸罩子在夜风里微微打着旋,宋莫在谢澜另一侧步履闲散,还有闲心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不错,是快十五了吧。”
谢澜听到他的低语,转脸疑惑地挑起了眉梢。
宋莫的声音清浅,低声解释道:“一个月里十五的月亮最圆,陈秀枝说的明天回来,也许就是十五。”
谢澜不太明白:“怎么?十五是有什么特殊的说法吗?”
宋莫笑笑:“也没什么说法,阴气最重,容易见鬼而已。”
谢澜:“……”
那很有说法了。
路知寻在另一边对谢澜挤眉弄眼:“你们在说什么?”
谢澜转头怜悯地看向自己怕鬼的发小,不敢想象他明天会被吓成什么德行。
“没什么,在说今晚天气好。”说完,他还叹口气,拍了拍路知寻的肩膀。
“?”路知寻轻踹他一脚,“屁,我明明听到你们在说明天吧啦吧啦。”
他说着,冷不丁眨眨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有没有和你们说,阿英她阿兄明天会回来?榕树上挂着的蛹就是村里的男人们,他们傍晚会变成蝴蝶飞回家,只活一晚,天亮就嘎巴死了。”
听到这话,谢澜和宋莫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谢澜抬头看向天,升起的月亮几乎滚圆,只差薄薄一弧就能得以圆满,明亮的月光把他们这条行路的队列都照得面容冷峻。
没有魇都那样的光污染,整片夜空黑得发蓝,灯笼从村子各方聚来,一扇又一扇院门无声地推开,一盏又一盏灯火从门后流来,每一盏灯后面都跟着一个人影,她们沿着田埂慢慢行进,汇流进这条沉默的光河里。
队伍鱼贯走进那片他们醒来的棺材地,谢澜心里的预想被证实。
果然如此……
这个村子里的人会在晚上来睡棺材。
淌下的月光把上百口黑棺都镀上了一层冷灰色的壳,棺木的漆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反光,像一块块打湿的铁,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棺体排列在洼地上,统一的规制,连间距都相同。
女人们走到棺材前,吹灭手里的灯笼,烛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整个过程里听不到任何指令,只有统一的纸罩里火苗被扑灭的轻“噗”声。
月光取代了烛火,成了这片洼地里唯一的光源。她们躺进棺材,一寸一寸地合拢头顶的棺盖,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天里,木板与凹槽滑动的闷响在这洼地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沉闷而厚重。
声音逐渐止歇。
谢澜站在自己的棺材前,低头看着那口黑洞洞装人的匣子,路知寻站在他旁边,看看棺材,又看看谢澜,用气声问:“我们也要进去吗?”
谢澜还没开口,抬头打量着周围,陈秀枝坐在棺里,眼睛转向他们的方向,目光凝视着他们,缓缓下躺,那眼神一直到最后一丝视线都被棺材遮掩才消失不见。
“……,”谢澜对宋莫和路知寻说,“躺吧,先躺着,别盖棺盖,你们等我信号,等她们都睡熟了再说。”
三人各自爬进棺材,到底入乡随俗睡过两晚,宋莫进棺材的动作熟练,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接下来是一片时间停滞的静谧。
上百口棺材躺在月下,像一块块平直的墓碑。
谢澜看着系统面板,靠着上面的沙漏打发时间,眼看最上头倒数的秒数一秒秒在减少,硬是挨过了两个小时。
他坐起身,看着一片死寂的周围,轻轻敲了两下自己的棺材。
“笃——笃——”
左边棺材里的宋莫应声坐起身,对他点点头。
谢澜看向右边,路知寻的棺材毫无反应。
“……”
他压低嗓子喊:“阿寻。”
棺材里纹丝不动。
谢澜:“…………”
他和宋莫从各自的棺材里翻出来,小心翼翼摸到路知寻那口棺材边上,两人探头往里一看,路知寻窝在里面,把自己蜷成了个虾米,歪着脑袋睡得正香。
今天他受了不少惊吓,等待信号的过程里没熬住睡过去也正常。见他睡这么沉,谢澜一时间都犹豫要不要叫醒他。
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晃了晃路知寻的肩膀,低声唤:“阿寻,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