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寻盯着那尊充满神性的塑像看了两秒,呼吸都轻了半拍。
“进去了。”宋莫抬脚跨过门槛。
路知寻犹豫一瞬,捏了捏自己手腕上那只看不见的镯子,确认防护还在,才跟着迈了进去。
庙门在他们身后半敞着,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照明符的火苗晃了几晃,神像脸上的光影也跟着明灭不定,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没有。
路知寻打量四周,两张照明符的光线不算亮,神庙的上半截依旧隐没在阴影里,只有齐腰高的位置被勉强照亮。
他注意到墙上有东西。
深褐色的条纹,一道一道,从上往下垂挂着,有深有浅,层层叠叠,像墙体渗水后留下的水渍,又像是多年积攒的污垢。
“这墙上怎么这么脏?”路知寻皱了皱眉,放慢脚步,“神庙这种地方居然这么不讲究。”
宋莫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一眼,语气随意:“老房子,锁了这么多年,潮气出不去,墙皮沤坏了,渗水吧。”
路知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些褐色条纹确实像极了老旧建筑里常见的霉斑和水痕,墙根处还有一些更细碎的、飞溅状的痕迹,像是泥点子甩上去干透了一样。
他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走到了神像跟前。
“这就是……临水夫人?”
路知寻走到跟前,仰头看着神像喃喃。
闽地的女神,她的面容并不像寻常神像那般板正威严,反而柔和得近乎悲悯。
神像下颌的线条圆润温婉,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不尽的慈和与宽恕。
即便双眼被黑布覆住,那层薄薄的布料下,依然能看出眼窝低垂的弧度,俯视着到她跟前来的人。
“这是什么……”路知寻低下头,看着神像下被红布盖住的东西,伸手掀开了一角。
落了不少灰的红布下,露出和上座神明身上相似的衣架。
路知寻:“这是还供了个小神像?”
说着他直接上手揭下红布,没想到布一落下就在地上抖了一层的灰。
“咳咳咳咳……”
路知寻站太近被扬起的灰呛得直眯眼,半睁着玩看清了那是什么。
红布下俨然是一尊肉身佛,皮肤呈现出明显的蜡化,紧紧贴着骨骼的轮廓,却没有干缩成枯柴的模样,看样子是个女子。
她穿着和上首神像相同的服饰,端坐在神龛的二级台座上,姿态却如出一辙,身上系的红披因为有最外头红布的遮挡,颜色保持的还算鲜亮,只上头金线绣成的纹样随着时间失去最初的韧性,断成一截一截,像被谁从岁月里一根一根抽走了光亮。
她的眼睛上和神明一样,同样缚着黑布。
黑布绕过她的发髻,在脑后打了个死结,布缘紧紧勒进她太阳穴两侧的皮肤里,那皮肤已经蜡化,却还保持着被勒陷时的弧度,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
不,并不完全是同样。
肉生佛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不是因为蜡化萎缩而塌陷的样子,是明显的两个孔洞,即使覆着黑布也依旧明显。
路知寻的注意力被那双手牢牢钉住了。
肉身佛双手的指尖,指甲都不见了踪影,仅拇指的指甲还剩下半片甲片,断面参差不齐,其他指头的指甲齐根缺失,露出暗红色的甲床,已经干缩成薄薄一层紧贴着指骨;无名指和小指的边缘全是豁口,像被反复撕裂过,指腹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凹陷,有深褐色的东西随着蜡化一起凝固在了她的指上。
“咳……你,咳咳咳……你过来看看,”路知寻捂住口鼻,边说边咳,“你看她的手和眼睛……”
宋莫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接话。
门的内侧,从他胸口高的位置一直往下,密密麻麻全是抓痕。
百道纵横交错的痕迹,深深嵌进木头的纹理里。
部分位置的木屑翻卷,露出了底下发棕黄的木茬,抓痕最密集的地方集中在门缝两侧,木料被反复刨刮,明显凹下去一层。
痕迹看起来有新有旧,旧的颜色发黑,嵌在木纹里像一道道干涸的裂缝,相对新的那些,边缘还带着暗红,不是木头的颜色,是渗进去的血,氧化成了铁锈一样的褐,却比任何鲜艳的颜色都刺眼。
宋莫把左边那扇门拉上,又走到右边,将另一扇也合拢,右边的门内侧,同样的抓痕,同样的血印。
他站在门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路知寻。”
路知寻正捂脸蹲在那尊肉身佛前,闻言抬起头:“干嘛?”
“看这里。”
“……不是我先喊你过来的吗。”
路知寻擦了擦被灰呛出的眼泪,走过去,照明符的光随着他的移动偏转,门内侧的景象完整地暴露在光晕里。
他看清的瞬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这、这些都是……她……”他没能把话说完。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两侧的墙壁。
那些褐色的条纹。
他进门时问过“这墙上怎么这么脏”,宋莫还说是“渗水”,“墙皮沤坏了”。
不是渗水。
也不是污垢。
是血。
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在墙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那些层层叠叠的深色条纹,是同一个人在同一面墙上,反复抹上去的。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指腹的纹路,□□透的血固定在了墙上。
路知寻的声音发紧:“这墙上的……我刚才以为……”
宋莫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目光从那片密密麻麻的抓痕上缓缓移开,扫过两侧墙壁上那些干涸的褐色痕迹,最后落在神龛里那尊肉身佛上。
那双手就那样交叠在膝上,指尖残损,指腹开裂,姿态却温婉端庄得像是庙里另一尊神像。
可门上的痕迹不是神留下的。
墙上的痕迹也不是。
是一个人。
一个出不去的人,在黑暗中,在没有人听得见的寂静里,一下又一下地抓那扇打不开的门。
最后,她死在了这里。
是在被人发现后,摆成这个姿势,端坐在神案上,盖上红布,成了另一尊被供奉的“神明”。
红布盖上,重新落锁的那一刻,她终于“安静”了。
再也不会有人看见这些痕迹。
直到今晚。
路知寻的手腕上,那只看不见的镯子忽然显影微微亮了一下。
他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四处环顾。
红布还堆在地上,肉身佛的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空气里,照明符依旧悬在半空照明,光落在那张蒙着黑布的脸上,把眼下的凹陷照的分外明显。
神庙还是那个神庙。
是眼花看错了吗?
他心里有些说不清来由的不安,分不清是自己多心了,还是真的有什么。
闭合的神庙大门,门外忽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门开了。
路知寻心口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