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金属摩擦声在夜色里时断时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声,那是锁芯被拨动发出脆响。
路知寻弯腰在宋莫身边,压着嗓子问:“怎么样,能行吗?”
宋莫没答话,手里的铁丝又往里探了探,锁眼里传出两下极轻的“嗒嗒”声。
路知寻盯着那根铁丝,终于没忍住,压低嗓子问:“你上哪儿搞来的铁丝?”
宋莫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弯了一下。
“出门前从家里掰的。”
“……家里?”路知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陈秀枝那个“家”。
“嗯,”宋莫的语气随意得像是真在自己家,“院角搁了把旧铁锹,柄上捆铁丝防裂的,我试了试还挺结实,出门前就顺手掰了一截。”
路知寻沉默了两秒。
“你吃完人家做的晚饭,还把人家家里的铁锹弄坏了?”
“不至于,”宋莫说着又往锁眼里探了探,“就掰了一截而已,不影响她以后用。”
“……”
那你还挺贴心。
路知寻又半蹲着看他捅了一会,眼看没个进展,忍不住道:“……实在打不开的话,要不你直接炸了得了。”
宋莫手上动作一顿,偏过头看他一眼。
月光底下,那双凤眼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无奈。
“祠堂那里地偏,没什么人,炸就算了。”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笑,“你在这里炸,是想把那些正在棺材里睡觉的村民都炸出来吗?”
路知寻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你继续。”他讪讪闭嘴,往边上又挪了半寸,目光闲闲在四处打转。
神庙边上一块轮廓巨大的黑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什么?”他眯起眼看,小声的喃喃。
宋莫手上的铁丝还插在锁眼里,闻言偏头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摆弄那把老锁。
“村里的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远处若有若无的海浪声里,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可能是以前村里出海用的,现在男人们都不在,没人出海,就荒在那儿了。”
“这样……”路知寻又看了几秒。
那艘船极大,它侧倾在岸边的乱石滩上,龙骨部分裸露,船身上原本应该覆盖的木板缺了一大片,露出内部幽深的空洞,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鲸。
皎白的月光从船体破洞里漏过去,投下一块块的光斑。
是艘饱经风吹雨打后破败的大船。
“她们以后都不打出海了吗?”他又问,声音轻的像自言自语。
宋莫没答这话,锁眼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像是某个机关终于被拨动了。
他手上的动作更轻,拧动铁丝在锁孔里缓慢地转动。
路知寻的目光从那艘废船上收回,重新落在宋莫的手上。
海浪声从不远处隐隐传来,一下一下,拍击着滩涂。
“咔嗒。”
这回的声音又变得清晰了许多。
路知寻站累了,蹲在边上,看着宋莫那像模像样的手法。
铁丝探进去,侧耳听一下,调整角度,再转一下,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经道士该有的技能。
他盯着看了几秒,小声嘟囔起来。
“真的是道士么?怎么净会一些溜门撬锁的活,看着不像道士,倒像个盗墓贼……”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然而这样寂静的夜里,再小的声音也藏不住。
宋莫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却弯了一下。
“盗墓贼?”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语气里带着点好笑,“那你可小看我了,盗墓贼不一定会开这样的老锁,但我可以。”
路知寻:“……”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他沉默了片刻,幽幽道:“所以你到底是从哪学来这些的?”
宋莫没回头,随口道:“师父教的。小时候师父不在家,经常不是忘给我留钥匙就是又弄丢了钥匙,门被锁着进不去,只能在门口一直等着,师父后来干脆教了我要怎么撬自家的锁。”
“……你师父也是道士?”
“嗯。”
“那他怎么会的这些?”
宋莫想了想,诚实地答道:“大概因为他师父也教了。”
路知寻彻底放弃了追问。
行吧,师承手艺,代代相传,这很合理。
锁眼里又传来一声轻响,比之前更脆,更近。
宋莫的手忽然稳住了。
“开了。”他说。
路知寻精神一振,站起来,候在门前,等着开门。
宋莫却没有动。
他收回铁丝,又从怀里摸出两张黄符。
路知寻一愣:“你干嘛?不是已经开了吗?”
宋莫没答话,维持着大门挂锁的状态,将门推开一道窄窄的缝。
那缝隙极细,只够一张符纸勉强塞进去,宋莫把两张照明符并排从门缝里探进门内,手指在尾端一捻,符纸无声在神庙里自燃。
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照在两人脸上。
“你这是在……”路知寻压着嗓子,话说到一半自己反应过来了。
里面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有什么东西,先把灯点上,人再进去,总比摸黑往里闯要稳妥许多。
宋莫侧耳听了片刻,门内没有任何异动,他又把门缝推大了半指,借着透出的光往里扫了一眼,这才伸手去解挂在门环上的那把铁锁。
锁早就被撬松了,他只是轻轻一拧,“咔嗒”一声,锁舌就弹开。
宋莫把锁取下来,没有急着开门,抬头看向了路知寻。
路知寻被他看得莫名:“怎么了?”
“我开门,你站我身后。”
“凭什么!”路知寻条件反射地拒绝,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声音太大,赶紧压低,“凭什么我站你后面?”
宋莫弯了弯嘴角:“因为你怕鬼,里面没准就有。”
路知寻:“…………”
他想反驳,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老实往后站了站。
宋莫伸手缓缓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拖出长长的尾音,像是从很井底传上来的叹息。
路知寻嘴上不服,身体却很诚实,早在门开的瞬间就整个挪到了宋莫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照明符的光从庙内铺展开来,把青石板铺就的地面照出一片暖色的光晕。
光的尽头,一尊神女像半掩在暗处。
她端坐在神庙正中的神龛里,双眼被黑布覆住,身上披着的红绸已经被时间洗褪成了近乎灰白的颜色,落满了厚厚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