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声,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谢澜又走了数十分钟才回到“家”。
院门走时没关上,半敞着,他侧身小心走进院里,脚踩在院里的沙地上,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嚓——”
他立刻停下,原地四顾,确定没有因此出现什么怪异才继续往里走。
堂屋的门开着,月光从门口斜照进去,在方桌上切出一块亮白色的方块。灶房的门帘垂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继续往里走,站在堂屋门前,正准备尽可能不去动那扇会响的老木门,从没关上的的窄缝里挤进屋去,刚站在门口人就僵住了。
靠……
堂屋里面,有光。
那光是从堂屋的门后透出来,昏黄的,像是有人在屋里点了盏煤油灯。
他的脚钉在原地。
记得陈秀枝在出门前吹熄了堂屋的油灯。
那这盏灯……是谁点的?
谢澜灭掉照明符,把自己藏进屋檐下的阴影里,侧头往屋里看。
门缝太小,再开大这老木门一定会发出动静,他猫腰,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堂后的窗户方向挪。
沙在他脚下出轻微淅索的声响。
他到窗下,缓缓直起身,等了几秒,确认屋子里没有任何异动,才慢慢抬起头,学着电视里做的那样,捅破窗纸从破洞往里看。
灯光是从屋子正中央一盏油灯里发出来的。灯在桌上,火苗静静吞吃着灯芯,把整个屋子染成一片昏黄。
但屋子里没有人,只有灯亮着。
谢澜又踱步到另两扇窗下,依样画葫芦的把窗纸戳了个洞,依旧什么都没有。
怪了……
他犹豫片刻,重新绕回堂屋前,拿出一把障目灰往自己身上撒。
这个从上个副本里获得的普通道具意外的好用,除了不能发出声音,不能有味道之外,堪称溜门撬锁必备神器。
谢澜担心直接开门会发出声音,对着老木门上下打量起来,试图找出它可能的发声点,好用手捂一捂,防患于未然。
他仰起头,手指刚摸上门轴,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头顶晃了一下。
动作不由得顿住,他维持着摸门轴的姿势,缓缓抬起了头。
月光照不到檐底的阴影,他没有路知寻那样好的视力,只隐约看到模糊的轮廓,那些东西像晾着的咸鱼,又像风干的草药,整整齐齐地倒挂在椽子之间。
檐口太深,阴影也太浓,谢澜眯起眼,仔细分辨也依旧看不清。
“……啧。”
他拿着剩下的那张照明符犹豫起来。
早知道刚才再多要几张,人还是不能太要脸,月光要是能一并照到屋檐下就好了……
谢澜抬头看着檐外的月亮,突然想到什么,从自己兜里摸出了那面从陈秀枝房间里拿走的镜子。
解开包裹的红布,铜镜巴掌大,镜面还算光亮,他对准月亮,调整起了角度。
月光落在镜面上,把冷白的光折射向另一个方向,谢澜侧过手腕,把光束收得更窄,偏转向屋檐的阴影。
月光在镜面的引导下像一支功率极差的手电筒,暧昧不清的照明,只堪堪照亮了檐下的一角。
勉强能用就行。
谢澜乐观心想,却在看清阴影里是什么的刹那,手指一颤,险些没托住掌心里的镜子。
屋檐下浑浊的眼睛层层叠叠,密密匝匝扎堆挤在一起,正在看他。
谢澜仰着头和它们对视,那些小而密的眼睛一眨不眨,他压着呼吸在凝视中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好像不是眼睛。
他移动镜面,月光一寸寸照亮了檐下的阴霾。
是蝴蝶!
上百只成人巴掌大的翅膀合拢起翅膀,像蝙蝠一样倒悬在他头顶的屋檐上。
它们的翅面朝外,露出有别于傍晚飞过头顶时的绚烂蓝色,翅膀的另一面是腐烂枯叶般的深棕色,上面密布着大大小小的暗色波点,那些波点排列得毫无规律,却让人觉得每一颗都在盯着自己看。
无数只干缩的“眼珠”,瞳孔浑浊,圆睁着,光线微转,那些“眼睛”便像从各个角度追逐着他的视线。
整面翅膀合拢,就像一张剥下来又被钉住的皮,上面长满了不该有的眼睛。
满屋檐的蝴蝶,就是满屋檐的眼睛。
几百颗眼珠悬在头顶,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谢澜的脚钉在地上,身体本能地想退,手却还在一寸寸的引导着月光,直到看了许久才意识到,这些蝴蝶好像……都已经死了?
仗着身上有障目灰,他颦眉踮起脚尖,仰头凑近了这些样貌骇人的蝶。
这些蝴蝶翅膀完整,触须完好,但身体干瘪,像被抽空了的壳,就那么维持着死前的状态,倒挂在屋檐下,细看它们身上还有一层薄灰,不知道挂了多少年。
一排排,一列列,这头排到那头,把屋檐都停挂成了停尸房。
谢澜偏转镜面,光落在檐角最深处的一只蝴蝶身上,折射出一丝蓝。
奇怪……
谢澜走上前几步,
这只不太一样,它的翅膀半合着,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了半截漂亮的幽蓝。
晃动的光线让那只蝴蝶的触角颤了一下,受惊似得展开了翅膀。
整排蝴蝶都跟着它动了。
活蝶振翅的震动沿着屋檐从源头荡开,从一只传到下一只,如同被风吹起的涟漪,已经干透成标本的蝶翅在震动中相互碰撞,发出细脆的沙沙声,像枯叶在风里摩擦。
蝴蝶开始落下。
起初只是一只,没有一丁点过渡,成片的蝴蝶突然像打碎的拼图成片大面积坠下。
谢澜:“!!!”
根本来不及躲开,枯蝶成堆砸到他身上,视野里一时间铺天盖地全是“眼睛”。
这些蝴蝶不知死去多久,整个躯壳都已经全部干透,蝶翅脆的像纸,一跌到身上就变得稀碎,沾了他满身的磷粉。
前一步是堂屋,退一步是沙地,谢澜不得不捂住眼睛任凭死蝶往自己身上砸。
碎翅顺着他的衣领和袖口往下滑,贴在背脊手臂上,干透的翅膀薄如蝉翼,碰到皮肤就粘住,忍着不适,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硬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嘴唇上凉凉的,粘上了一只,谢澜用手挡着头顶的磷粉垂眼看去,是那只唯一活着的蓝蝴蝶,停在了他的唇上。
他轻呼出一口气驱赶,蓝蝶振翅飞走了。
蝶雨终于结束,院子里恢复安静,月光照下来,照着满地的蝴蝶残骸。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
谢澜站在门外抖干净身上的碎片和磷粉,犹豫片刻,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开的老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