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倒拜神!”
一声极低、极沉的提醒骤然响起,众人的视线瞬间被牵引过去.
只见萧荼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坐在太师椅上。
“倒拜神?那是什么东西?”宁珂团队里的那个夹克男问道。
萧荼瞥了他一眼,依稀记得宁珂叫这人皮蛋,大概是因为他那圆寸头和黝黑的皮肤。
“听说过‘淫祠’吗?”他反问道。
掮客点头,一边压低声音给周围人科普:“所谓淫祠,就是一些山精鬼怪依靠凡人的供奉窃取灵力,进而获得传承。因为官方不承认这些敕封,便将其统称为淫祠,说白了就是邪神。”
萧荼接过话头,语气森然:“邪神性格乖戾,不奉正朔,最不讲规矩。所以祂们的祭祀仪轨,往往与正统大道截然相反。”
众人闻言,背脊不由得窜上一股凉意:“也就是说,他们刚刚是在拜邪神?”
唐喜哲眉头紧锁,追问道:“可刚才那阴阳先生喊的明明是‘送祭’,这又是怎么回事?”
谁料萧荼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仿佛在看一个智障:“你问我,我问谁?”
唐喜哲被噎了个半死。
差点忘了,这位爷可不是什么有问必答的乖宝宝。
“这有什么难猜的?”范恒瞥了唐喜哲一眼,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要么,棺材里躺着的那个就是邪神,要么,就是这些村民在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名义上是给死人送行,实际上是借这个幌子在供奉邪神。”
“也不一定吧?”宁珂挑眉,提出异议:“万一这地方的风俗本就是如此呢?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仅凭一个叩拜方式就一棍子打死,是不是太武断了?”
“你说得没错……”桑别枝抱臂而立,修长的手指轻抚下巴,若有所思:“要想确认他们是不是在倒拜神,唯一的办法就是等!”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谎言,当它展现出的细节越多,露出的破绽自然也就越大。”
虽然众人讨论得十分激烈,但却都极有默契地压低了嗓音。
就在这时,掮客敏锐地注意到有人正朝这边走来,忙竖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这里人多耳杂,回去再说。”
之前收帛金的那个胖老头此时已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笑地走过来,恭敬地弯腰道:“诸位贵客,快开席了,这边请。”
一群人不动声色地跟着他绕过灵棚,穿过一片阴森的竹林,往祠堂后院走去。
众人本以为搞出这么大阵仗,宴席少说也得有个三四十桌,可谁曾想,穿过月亮门,连供桌在内,偌大的后院里居然孤零零地只摆了三桌。
胖老头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疑惑,忙不迭解释道:“镇长特意吩咐了,说各位远道而来,是我们镇的贵客,只有在祠堂内摆席,才配得上各位的身份。”
说着,他指了指一墙之隔的隔壁院落:“至于其他的斋饭,都摆在那边了,各位不必拘礼。”
众人侧耳细听,果然听见隔壁人声鼎沸,嘈杂异常,与这边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若是放在知晓“祭拜邪神”之前,这番说辞或许还能糊弄过去。
可众人心中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此时胖老头说的每一个字,听在耳里都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一群人各自选了位置坐下。
桌上只摆着七、八道冷盘,色泽暗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过片刻功夫,热气腾腾的菜肴便陆续上来了,香气扑鼻。
然而,满桌佳肴当前,一群人谁也没有动筷子。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盯向萧荼,看他是什么举动。
萧荼对此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向茶壶伸手。
一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他准备提茶壶的手腕。
萧荼回头看去,季无咎默默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要是别人如此举动,萧荼可能就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想找茬,可这人嘛——
萧荼视线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对方眼里写满了‘我来’。
他干脆利落的收回了手,就这么看着季无咎提茶壶、倒茶水、烫筷子。
直到一连串动作做完,对方才将‘消毒’完毕的餐具递到他手边。
萧荼伸手慢悠悠地拿起筷子,目光扫过众人:“怎么,盯着我就能看饱了?”
曲穷搓了搓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嘿嘿,这不是怕吃了坏事儿嘛!”
“呵。”萧荼嗤笑一声,随手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糖醋里脊送入口中,咀嚼间含糊不清地说道:“把心放肚子里,他们留着我们还有用,就算要下毒,也不是现在。”
这话如同一颗定心丸,余下人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纷纷松了一口气,这才敢伸筷子夹菜。
萧荼冷眼看着他们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暗自摇头:‘这点胆量还敢进【长生】?’
正想着,手背忽然被一个极轻的物体砸了一下。
萧荼动作微顿,垂眸看去,只见一个揉得紧实的纸团正躺在手边。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无人注意这边,只有曲穷正冲着他挤眉弄眼。
萧荼指尖轻捻,将纸团拆开。
纸条上只有寥寥七个字:
‘菜不对,红白择其一’
那个“一”字的尾部拖拽得又歪又斜,显然是写字的人在极度焦急的情况下仓促写就的。
萧荼抬头看向曲穷,眼神询问:什么情况?
曲穷若无其事地仰头望天,仿佛在欣赏夜空,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却极隐蔽地圈起一根食指,朝对面轻轻指了指。
萧荼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正对上桑别枝的目光。
她神色淡然,只是极轻微地对他颔了颔首。
萧荼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桌上的菜肴,很快便锁定了桑别枝所指的那两道——色泽红润的梅干菜扣肉,与皮黄肉白的白斩鸡。
红与白?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了其中的关窍。
虽然还不确定桑别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念及她之前的相助,以及心底那丝莫名的熟悉感,萧荼没有犹豫,冲她递去一个“收到”的眼神。
另一桌。
见萧荼这边已经动筷,唐喜哲仿佛接到了特赦令,忙不迭地夹起一大块流油的扣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饿死我了!”
旁边的范恒见状,笑着直接将整盘扣肉端到了他面前:“都给你,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唐喜哲摸了摸后脑勺,一脸不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大家都吃——”
他对面的宁珂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勉强的笑:“不用了,你吃吧!我们吃不惯梅菜的味道。”
她身侧的几名同伴也极有默契地一致点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那我就不客气了!”见宁珂他们并非客套,唐喜哲顿时喜笑颜开,毫无防备地大快朵颐起来。
这顿饭,有人吃得津津有味,有人吃得味同嚼蜡。
直到隔壁的喧嚣声渐渐平息,这场暗流涌动的鸿门宴才算落下帷幕。
出了祠堂大门,夜风微凉。
曲穷刚要张嘴询问纸条的事,就见桑别枝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回去再说。
先前送他们来的老头果然提着灯笼站在门外,等着送他们回四合院。
只是,与先前那副随意的态度不同的是,此刻昏黄的灯光下,老头看向萧荼的眼神里,竟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与躲闪。
显然,就在这顿饭的功夫里,已经有人跟他科普过这位“萧爷”的惊天壮举了。
浓雾中谁也没有心思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所有人都踏进院门,老头才开口说道:“请容我多嘴说几句,十二点以后,镇上会有怪物出没,各位贵客若无要事,最好不要出门。”
他说着,引着众人来到靠近门边的一间耳房。
推开门,昏黄的光线下,里面桌上摆着一堆香炉和一把供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