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黄花不过指甲盖大小,初初瞧来并无异常。
可当它轻飘飘地落在佛台上时,甫一触地,竟如冰雪遇沸水般,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约摸过了几分钟,季无咎忽然抽了抽鼻子,狐疑道:“什么味道?”
众人闻言,纷纷学着他的样子轻嗅,起初却什么也没闻到。
又等了十几秒,鼻端才幽幽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异香。
“当心!”季无咎顿觉不妙,立刻掩住口鼻,厉声提醒。
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众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魂魄,齐齐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入定状态。
他们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对警告视若无睹,听而不闻。
季无咎余光扫去,见萧荼也毫无反应,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猛地抽出横刀,背靠众人,满脸戒备地提防着四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碾碎。
他霍然转头,只见无数朵粉花正从佛像的掌心簌簌落下,宛如一场妖冶的粉色暴雪。
而在另一边,萧荼只是眨了一下眼,下一刻,眼前的世界便被浓稠的漆黑彻底吞没。
他张了张嘴,试图喊出“季无咎”的名字,耳边却是一片死寂,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萧荼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无遮空间!
那是幽莹曾经困了他几百年的地方。
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甚至连呼吸都不复存在。
那是他心底最深处、最畏惧的梦魇,可怕到曾无数次令他濒临崩溃。
仅仅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再次坠入这个深渊,萧荼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死死按住微微发抖的右手,拼命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指尖的震颤却愈发明显。
他很清楚,这不是肌肉失控,而是深埋骨血的心理创伤在作祟,是身体在极度恐惧下本能的应激反应。
此时的季无咎环视四周,只见同伴们全都眼神迷茫,有人面带诡异的幸福,有人神情极度痛苦。
那些粉花趁机如潮水般攻来,季无咎一个人简直被劈成了几瓣用。
饶是他刀法再快,依旧有防不胜防的死角。
眼看一朵粉花贴上了皮蛋的手臂,季无咎当机立断,抽刀削肉。
拇指大小的一块血肉被生生削落,可对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俨然一具行尸走肉。
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粉花,季无咎心中焦灼万分。
双拳难敌四手,他一个人根本护不住所有人,这样耗下去,早晚会有人丧命于粉花之口。
就在此时,一丛粉花猛地调转方向,直扑萧荼而去!
而季无咎因为方才替皮蛋削肉,离得稍远了些。
眼看着那致命的粉花距离萧荼不过咫尺之遥,他目眦欲裂,失声惊呼:“小心!”
然而,萧荼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知觉的石雕,动也不动。
季无咎心急如焚,几乎是拼尽全力向他飞扑过去。
可那些粉花的动作实在太快,不过呼吸之间,便将萧荼团团包围。
千钧一发之际,季无咎咬紧牙关,纵身一跃,死死抱住对方,借着惯性在地上翻滚出数米远。
他根本顾不上身上沾染的粉花,也仿佛感觉不到身上各处传来的剧痛。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萧荼受伤!
见唯一碍事的人也轰然倒地,那些粉花登时愈发猖狂,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铺天盖地般朝剩余众人疯狂扑去。
季无咎死死抱着萧荼,在漫天粉雨中左躲右闪,眼看同伴们就要彻底被那片诡异的粉色吞没。
千钧一发之际,洞口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动静。
季无咎猛地回头,只见曲穷那张熟悉的面孔闯入视线。
他心中大喜,立刻扬声喝道:“快!救他们!”
曲穷二话不说,默契十足地飞身而上,抬手便将一个竹筒狠狠砸向最密集的粉花堆。
竹筒落地的瞬间轰然炸裂,刺鼻的酒精味混合着烈火升腾而起。
近在咫尺的粉花瞬间被烧成灰烬,稍远些的也被波及,迅速被熊熊烈焰吞噬。
这是他们此前在小溪遇袭后想出的对策——将高浓度酒精灌入竹筒,临敌时点火掷出,便是一枚简易的□□。
虽然没办法将粉花彻底剿灭,但用来争取喘息之机绰绰有余。
借着火势蔓延的空档,曲穷一个箭步冲到桑别枝和掮客身边,将两人一把拽到身后,牢牢护住。
季无咎也顺势借着地上的火光,将附着在自己身上的粉花簇点燃。
他迅速抱着萧荼退到曲穷身侧,两人互为犄角,背靠背警戒着四周的袭击。
“你怎么回来了?”季无咎沉声问道。
曲穷一边挥刀挡开逼近的粉花,一边急促答道:“刚才跑到一半后,我差点绊倒,结果就发现这花不对劲——我快它就快,我慢它就慢,分明是故意在拖住我!察觉到有诈,我才赶紧折返。”
说到这,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言语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幸亏回来得及时,不然你们就全成这些花的养料了。”
季无咎眉头微皱,问道:“唐喜哲呢?”
曲穷朝洞口方向抬了抬下巴,脸色有些难看:“在洞口呢,刚进来就着了道。”
季无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见唐喜哲直挺挺地立在洞口,双眼发直,早已失去了意识,模样与其他中招者如出一辙。
“得想个办法破局才行。”他沉声道。
曲穷忍不住问道:“他们到底怎么了?”
对方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是千手神的手笔,大概率是通过嗅觉中的招。”
曲穷闻言,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没事?”
后者神色平静如水:“我受过训练,这种致幻剂对我无效。”
曲穷挥刀将又一丛粉花斩落,大脑却开始飞速运转。
虽然不清楚其他人中招的具体机制,但眼前有一个最明显的对比组——他和唐喜哲。
两人是同时踏入洞口的。
如果真如季无咎所言是空气有问题,没理由唐喜哲中招,而他却安然无恙。
既然没有中招,就说明他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能克制这种气味!
曲穷立刻伸手在身上快速摸索,最终,指尖停在了右侧的衣兜上。
他将那东西掏出来,缓缓摊开掌心——
一枚拇指大小、青面獠牙的傩神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一刻,电光石火之间,无数散落的线索在曲穷脑海中轰然串联。
纸人脸上戴着的诡异面具……村口老树上钉着的斑驳面具……种种异象如走马灯般闪过。
他猛地脱口而出:“面具!”
季无咎一脸疑惑地看向他。
曲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手舞足蹈地喊道:“面具就是解药!!”
季无咎依旧满脸茫然,显然还没跟上他的思路。
“哎呀,来不及解释了!”曲穷一把将傩神面具按在地上,迅速掏出一只竹筒拆开,将里面的酒精尽数倾倒其上,紧接着掏出打火机点燃。
“轰”的一声,一团烈火在二人眼前骤然腾起。
火光摇曳间,一股奇异的清香在洞内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