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明白,也永远想象不到人性会有多么丑恶。”陈十三冷冷地打断了他。
“那就请陈姑娘替我们解释解释。”季无咎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丝毫不让。
陈十三与他对视了片刻,末了,她叹了口气,仿佛妥协了一般,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官地镇为什么叫官地镇吗?”
她没有等众人猜测太久,自己给出了答案:“很久以前,百集村西有一片洋槐林,原来是我们村的官地。这里地处偏僻,医疗条件落后,孩子生了重病就只能等死。”
“死的孩子多了,那些人就将尸体包在草席里,用绳子捆上,丢到官地里让野狗收尸。”
“几十亩的荒地,植被却长得比精心伺候的庄稼还要好。一入夜,整片地里都是野狗的嚎叫。”
“渐渐的,消息传开了,不止官地镇的人往那儿埋,附近的几个村也都这么干。时间长了,百集村便不再叫百集村,而是被人称为官地村。”
这段话听得众人直皱眉头,但早些年那些落后封闭的山镇上,这种事情似乎并不罕见。
“所以,这和郑明礼他们又有什么关系?”萧荼沉声问道。
陈十三瞥了他一眼:“一开始,他们拐卖妇女。后来,当他们发现小孩更好拐卖、更值钱时,就开始拐卖儿童。再到后来,他们发现原来死人也可以挣钱——”
她在众人惊骇的眼神中,缓缓说道:“年轻的男女,就卖出去配冥婚,老人剥皮做人皮灯笼,婴孩剥皮做符咒。剥完皮的尸体剔骨炼油,做成蜡烛。”
陈十三言语间满是憎恶:“就连剃下来的骨头,他们都不肯放过,还要打成渣,卖给那些养花的人做花肥。”
“后来,出了乱子,他们就怕了,竟然拿自己的亲生骨肉去祭千手神!”
她眼里浮现出一抹嘲弄:“真可笑,一群没有心的畜生,竟然也会怕!”
“所以,那些镇民诡异的行为,不是因为他们精神失常?”众人恍然大悟。
陈十三闻言,死死盯着他们:“你以为,那些人皮灯笼、尸油蜡烛辟邪的法子是怎么来的?直到那个恶魔发现献祭能换来财富,噩梦才真正开始。成千上万的孩子,就这样永远埋骨在这片土地之下。”
“他们赚了钱,发了财,又嫌弃村子不够气派,配不上他们的身份。于是他们想办法笼络了周围村子的村民提出合并,把官地村改成了官地镇。”
她摇着头:“这里根本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普通小镇,而是一座由婴童生命浇筑而成的恶镇!”
想起那数也数不清的尸婴,唐喜哲察觉到了不对劲。
四十年时间,就算一个月献祭一个孩子,到如今也不过几百个,怎么会多出那么多?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出来。
陈十三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仿佛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她喟叹了一声:“人的欲望就像没有底的沟壑,一旦有了缝隙,就再也无法填满。”
这话听得萧荼心头一跳,心里很快有了一个猜测,却不敢肯定。
“一个孩子就能换一个愿望——”陈十三歪着头,眼里满是悲凉:“很划算,不是吗?”
“就算是这样,上哪儿去找这么多孩子?”宁珂皱起眉头:“不是说只有镇民血脉的孩子才可以吗?那成千上万的尸婴,根本就不是一个村子几十年内能造就的。”
陈十三没有直接回答,却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们既然过了余师弟那一关,那么一定看见族谱了吧?”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点头,证实了她的话。
陈十三冷冷地说:“你们没发现,从余良回村的前几年开始,这个镇上就再也没有过正常的婚嫁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众人心底,让他们隐约有了猜测,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陈十三点了点头:“看来你们已经猜到了。”
众人感到一阵胆寒,浑身颤栗:“难道……”
答案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十三却没有这种顾虑。
她像是在陷入回忆,又像是在出神,声音幽幽地响起:“一开始是妻子生,妻子生不出来了,就处理掉再娶一个接着生。本地娶不到了就去外地娶,连外地也娶不到时,噩梦就开始了。”
“因为从那一天开始,他们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村子里,女人也是一种资源。”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资源是最多的,一开始是妻子,然后是拐来的女人,最后……是姐妹、女儿……”
她的话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泼在众人心头,泛起一阵刺骨的恶寒。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陈十三的话还在继续:“若生下来的是男孩,就送去献祭,若是女孩,就留下来养大,到了年龄便同别人交换,继续生。”
看着众人恶心到扭曲的表情,陈十三笑了:“对官地镇的男人来说,女人不是人,是地里的菜,想吃了,就去地里拔一颗。”
她像是感慨,又像是下了某种结论:“这个镇早就烂透了,他们不是人,只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巨大的震撼过后,萧荼等人陷入了长久的默然。
半晌,才有人干涩地开口打破了死寂:“那……你能放我们离开吗?”
陈十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透着绝望:“结界已经彻底关闭了,除非我和老祖中死一个,否则它不可能再被打开。”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看来,除了完成任务,他们已经没有第二条退路了。
离开祠堂时,萧荼回头看了一眼陈十三孤寂的身影,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看出他心思的曲穷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劝道:“老板,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咱管不了。就这姐妹儿提的要求,许愿池里的王八听完都得连夜扛着池子跑路。”
就在萧荼还在犹豫之际,负责把风的黄海涛突然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有人来了!”
萧荼只能收回心思,跟随众人迅速撤离。
避开人群,他们很轻易地摸出了村子。
正午的太阳毒辣刺眼,照得人有些眩晕。
路过那座水牢时,走在最前面的萧荼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走在他身后的桑别枝见状,疑惑地问道。
她侧头看去,发现萧荼正死死盯着一个方向,脸色格外难看。
桑别枝好奇地顺着对方视线望去,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棵树。
那树绿叶葱茏,叶片呈椭圆形,白色的花瓣正随风簌簌飘落。
她不解地问:“这树有什么不对吗?”
没人回答,桑别枝转头看了看四周,却惊讶地发现,其他所有人都是一副神情凝重的模样。
只有掮客开口提醒:“你看那颗树长的位置,眼熟吗?”
桑别枝盯着那棵树苦思冥想,忽然,一道闪电劈入脑海,她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变得煞白:“那……那里是——”
见她这副模样,掮客便知道她想起来了。
他转过头,证实了对方的猜测:“没错,那里就是那个小个子被种下的地方。”
想起那些镇民诡异的举动,再联想到陈十三所说的话,一切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这就是树人!
直到回到林白的木屋,众人都还没从刚才那一幕的强烈冲击中回过神来。
今天一天得到的消息都太沉重了,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竟然只有萧荼拎回来的那只黑母鸡。
林白的木屋里早已断了粮,这群玩家光顾着研究怎么通关,根本没人在意食物问题。
原本还对着十来个野地瓜发愁的林白,一见那只鸡,顿时两眼放光,撂下一句“我去烧水”,便欢欢喜喜地跑去灶台忙活了。
剩下的玩家这才意识到食物的匮乏,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
也有几个人打算趁着这会儿去林子里转转,看能不能再找点吃的。
水很快就烧开了。
几个人蹲在一旁给鸡拔毛,萧荼就坐在石头上发呆。
桑别枝注意到他隔一会儿就挠一下头,忍不住问:“怎么了?”
萧荼只觉得头顶像是蚂蚁钻进了肉里一样,奇痒无比。
他又用力挠了挠,随口回道:“可能几天没洗了,头痒。”
“别挠了,破皮感染了就麻烦了。”桑别枝见状,甩了甩手里的鸡毛。
“我看看。”季无咎伸出手,摸了摸他脖颈,示意他低头。
萧荼乖乖照做。
然而,看清他头顶的季无咎却半天没有出声。
萧荼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自己。
“怎么了?”他疑惑地问。
曲穷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落在他头顶,倒吸了一口凉气:“艹……老板,你发芽了!”
萧荼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手摸向头顶,很快便触到了一根四、五厘米长的细长茎秆,顶端还有两瓣椭圆形的叶片。
曲穷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发芽了——像一颗植物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