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那场混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绚烂、嘈杂,然后归于沉寂。
储物间里的空气还残留着昂贵的古龙水味和汗水蒸腾后的微咸。沈听澜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柜门,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指尖触碰到的金属凉意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陆骁已经站直了身体。他随手抹了抹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水光,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疏离和掌控感,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
“发布会结束了,戏也演完了。”沈听澜的声音很哑,带着对他的倦意,“陆老板,还有什么指示吗?”
陆骁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听澜。
在这个狭窄的、堆满杂物的空间里,没有聚光灯,没有摄像机,也没有欢呼或谩骂的海洋。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在沈听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脆弱,也更锋利。
陆骁伸出手,不是去碰他的脸,而是去解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得很紧的纽扣。
沈听澜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眼神警惕:“干什么?”
“勒红了。”陆骁的手指停在空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战术,“刚才你被记者围攻的时候,领口就紧了。现在更紧。”
沈听澜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那件不合身的定制西装领口磨出来的。他刚才太紧张,竟然没注意到。
陆骁已经收回了手,转身拉开了门。
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走吧,去卸妆。”陆骁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显出几分难以察觉的佝偻。是错觉吗?还是这两年的沉浮,真的把他压弯了?
沈听澜跟了上去。
化妆间里,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只剩一盏台灯亮着。
沈听澜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妆容很厚,掩盖了他原本苍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没有生气。
陆骁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瓶卸妆水和几张化妆棉。
“我自己来。”沈听澜想去接。
陆骁没给,直接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别动。”
浸湿的化妆棉轻轻贴在沈听澜的眼皮上。
那种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皮肤上的燥热。陆骁的动作很笨拙,显然不常做这种事,但他很仔细,很轻柔,生怕弄疼他。
一层又一层的粉底、遮瑕、散粉被擦掉。
镜子里的沈听澜慢慢显露出了原本的样子。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甚至有些憔悴的真实。黑眼圈很明显,眼尾有些下垂,嘴唇因为刚才的用力咬合而失去了血色。
“你看,这样才对。”陆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和,“我不喜欢看你戴着面具。”
沈听澜透过镜子看着陆骁。
此刻的陆骁,没有了发布会上的锋芒毕露,也没有了储物间里的侵略性。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低着头,专注地帮他擦拭着脸颊上的残余妆容,眼神里流淌着一种沈听澜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陆骁。”沈听澜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后悔吗?”
陆骁的手顿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把我拉回来。”沈听澜直视着镜子里他的眼睛,“现在的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着你跑的傻子了。我会顶嘴,会怀疑,甚至会恨你。这样的我,值得你花这么大的代价吗?”
陆骁放下手里的化妆棉,双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将沈听澜困在双臂之间。
他的脸贴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听澜的耳廓。
“沈听澜,你听好了。”
陆骁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我后悔过当年没能保护好你,后悔过放手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烂事。但我从来没后悔过选择你。”
“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
“哪怕你变成了带刺的玫瑰,变成了扎手的仙人掌,你也还是我的第一选择。这辈子,只要我陆骁还在打比赛一天,你就别想逃。”
沈听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想反驳,想说“你太自负了”,想说“谁稀罕当你的人”。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
“我的手腕也很疼。”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陆骁愣住了。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那里没有伤疤,没有旧疾,但那里疼。
那种疼,是心理上的。是每当看到陆骁因为手伤皱眉时,他也会跟着抽搐的疼;是每当听到外界的嘲讽时,他会下意识地想挡在陆骁前面的疼。
陆骁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那种霸道的禁锢,而是一种轻柔的、甚至有些虔诚的触碰。
“我知道。”陆骁的声音哑了,“所以,这次换我来跟。你走一步,我走一步。我们一起疼。”
卸完妆,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城市沉入了最深的睡眠,街道上空旷得可怕。星耀俱乐部楼下的一家24小时粥铺还亮着灯,是这条街上唯一的烟火气。
陆骁点了两份白粥,一笼虾饺。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像鬼魅一样晃动。
“吃点东西。”陆骁把勺子递给他,“空腹喝酒伤胃。”
“我没说要喝酒。”
“但你刚才在发布会后台,盯着那瓶威士忌看了三秒。”陆骁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别跟我撒谎,沈听澜。你从来不会对我撒谎成功。”
沈听澜抿了抿唇,低头喝粥。
粥很烫,带着虾饺的鲜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体内的寒气。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没有训练赛时的紧张,也没有发布会上的针锋相对。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偶尔车辆驶过的嗡鸣声
这种平静,反而让沈听澜感到不安。
“你为什么要买星耀?”沈听澜忽然问。
“因为它快死了。”陆骁喝了口茶,语气随意,“一个快死的俱乐部,便宜。”
“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陆骁放下茶杯,看向他,“因为只有快死的俱乐部,才敢赌我这个快死的选手。也只有这种地方,才没人敢跟我抢你。”
又是这种霸道且令人无语的逻辑。
沈听澜不再说话了。
吃完夜宵,陆骁没有回基地,而是开车带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不是什么高档小区,而是城郊的一栋老旧公寓。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人摸着黑上了五楼。
陆骁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没有装修,只有最基础的家具,冷冷清清,像个临时落脚点。但书架上摆满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