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失利后的第三天,是周一。
早晨七点,闹钟像催命一样在出租屋里响个不停。
沈听澜几乎是闭着眼睛按掉的。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梦里全是那个巨大的“DEFEAT”字样,还有陆骁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挣扎着爬起来,没有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袋浮肿,像极了连续加班一个月后的互联网大厂程序员。
他机械地刷牙、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机屏幕亮起,工作群里消息99+。
「经理陈哥:@全体成员今天上午九点开会,总结昨晚的比赛,大家都准备一下,特别是数据复盘。」
「辅助小胖子:[表情:瑟瑟发抖.jpg]」
「经理陈哥:对了,公关那边反馈,网上的舆论还没压下去,赞助商那边在观望,大家这段时间谨言慎行,别给俱乐部添乱。」
沈听澜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走出房门。
外面在下雨,冷雨浇在身上,透骨的寒。
这感觉太熟悉了。
像不像你辛辛苦苦干了一个季度的项目,上线当天崩了,老板脸色铁青,客户在群里狂骂,而你明明知道不是你的错,却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现在的星耀战队。
基地里气氛压抑得像殡仪馆,这一点都不开玩笑,寂静的过分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声。
陆骁还没来。
沈听澜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条私信,来自一个陌生账号。
「沈听澜,你还要脸吗?打假赛还要拉着陆骁垫背?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复出付出了多少?你就是个扫把星!」
沈听澜盯着那行字,面无表情地截图,拉黑,一气呵成。
他早就习惯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是非黑白,只有立场和利益。
——这是他们蜕变的代价。
九点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陆骁走了进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队服外套,只是看起来更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开始吧。”陆骁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负责数据的分析师战战兢兢地开始汇报:“骁哥,昨晚那场比赛,我们在前十五分钟的视野得分是全联盟倒数第一,特别是小龙团那波,我们的反应速度比天行慢了整整百分之三十……”
“停。”陆骁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听澜身上。
“不用看数据了。”陆骁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输就是输。理由都是借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一周,全员加训。”陆骁下达命令,“每天训练时长增加到十四小时。我要你们把反应速度练回来,把配合练回来。”
“骁哥,”辅助小胖子弱弱地举手,“那个......我家里有点事,能不能请半天假?我奶奶住院了......”
“不能。”陆骁冷冷地拒绝,“不想打就滚。外面想进星耀的人排着队呢。”
小胖子的脸瞬间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亲情明明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发泄、依托的地方,然而陆骁也把这层关系彻底磨灭殆尽了。
沈听澜猛地抬头看向陆骁。
这还是那个会关心队员手伤的陆骁吗?这分明是个只会发泄情绪的暴君。
“陆骁。”沈听澜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之前的温情,“适可而止。”
陆骁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适可而止?沈听澜,你知道我们现在面临什么吗?赞助商撤资,舆论骂我们是垃圾,连训练基地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你跟我说适可而止?”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咆哮:
“你以为我不想休息吗?你以为我愿意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比赛吗?但我停不下来!我一停下来,星耀就没了!我们也都没了!”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那一瞬间。
陆骁吼完,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只受伤的右手颤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水洒了一桌。
沈听澜看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知道陆骁没说错。
这就是现实。
房贷、车贷、家里的老小、公司的业绩指标......谁不是背着一座山在走路?
但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会议不欢而散。
沈听澜回到训练室,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感觉头很重,喉咙像吞了刀片一样疼。
他发烧了。
但他不能请假。陆骁说得对,现在战队里每个人都是一颗螺丝钉,少了一颗,机器就会散架。
他吃了两颗退烧药,硬撑着坐到了电脑前。
训练赛开始。
沈听澜的状态很差。反应慢了半拍,操作变形,补刀漏得离谱。
“澜神,这波你没跟上啊。”打野有点抱怨。
“澜神,这波团战你位置太靠前了。”ADC也忍不住说了一句。
沈听澜没解释,只是咬着牙,不停地喝水。
陆骁一直没说话,只是在他又一次失误的时候,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沈听澜!”陆骁忍无可忍,“你到底在想什么?魂不守舍的!”
沈听澜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想说“我病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不用你管。”
“我不管谁管?”陆骁冲了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失误,我们这把训练赛白打了?你知道大家的时间有多宝贵吗?”
两人的脸贴得很近。
陆骁能看到沈听澜苍白的嘴唇,能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但他此刻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像极了职场上那些因为压力大而迁怒下属的中层领导。
“说话啊!”陆骁吼道。
沈听澜终于抬起眼,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陆骁。”沈听澜轻声说,“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