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
桥洞下的风不再那么刺骨,但潮湿和阴冷渗进骨头缝里。
陆骁的手更肿了。
以前只是手腕肿,现在整只手都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被撑得发亮,甚至开始溃烂。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冻伤,加上旧伤复发,这是身体给出的最后通牒。
他煮饭和帮着沈听澜捡垃圾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以前一天能捡两袋子,现在只能捡半袋都不到。
沈听澜很着急。
他看着陆骁那只废掉的手,看着他因为疼痛而苍白的嘴唇,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陆骁。”沈听澜说,“我们去医院看看吧。哪怕不治病,买点消炎药也好。”
“不去。”陆骁拒绝了,“浪费钱。”
“那钱怎么办?”
“再想想办法。”
陆骁坐在桥洞里,翻开那本捡来的旧书。
书页已经被他翻烂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是他在垃圾堆里重构的战术体系。他不再想怎么阴人,不再想怎么赢雷霆。他在想,怎么让一群手速只有100的孩子,打赢手速300的职业选手。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因为这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
也是他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希望。
这天中午,陆骁去附近的大学食堂捡剩饭。
哪怕脏,他也坚持到了现在。
那是他固定的路线。大学食堂的剩饭多,而且学生们素质高,不会像外面那样对他指指点点。
他蹲在泔水桶旁边,把还能吃的米饭和菜挑出来。
一个穿着校服的大学生走过来,手里拿着几本书,正要扔进回收箱。
“大爷。”大学生喊了一声。
陆骁没理。
他不是大爷。
他也许还没有认清自己目前的处境和境遇。
“那个,大爷。”大学生走近了,“这几本书您还要吗?如果不嫌弃,您拿去收钱用吧!”
陆骁抬起头。
终于看了一眼那个大学生。
那个大学生很年轻,戴着眼镜,眼神清澈,一看就是让人觉得心善的孩子。
陆骁看着那几本那个孩子递过来的书。
那是几本崭新的《高等数学》和《线性代数》。
很干净,没有一点折痕。
陆骁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他曾经也是个大学生。
虽然没读完,但他也曾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着教授讲课。
但他却为了电竞梦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大学本科的高学历出路
——这或许对他现在境遇的来说是错的
——但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梦想?
每个人都有去坚持、去追求自己梦想的权利。
“不要。”陆骁低下头,“我不识字。”
“啊?”大学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那……那算了。”
大学生把书扔进了回收箱,转身走了。
陆骁看着那个回收箱。
那本旧书和那几本新书放在一起,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一本是垃圾,破破烂烂,让人只要听到就会躲开;一本是新书,崭新的谁都会忍不住去翻动几下,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价值。
就像他的人生。
陆骁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爬起来,把那几本书捡了出来。
不是因为他想看书。
是因为那几本书的纸张很好,很厚实。
他可以用它们来换钱。
或者,给沈听澜当枕头。
他回到了桥洞。
沈听澜正在生火。
看到陆骁捡回来的书,他很惊讶。
“陆骁,你捡书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纸厚。”陆骁说,“能卖钱。”
陆骁把书扔给沈听澜,自己坐在角落里,翻开那本旧书。
沈听澜随手翻着那几本新书。
突然,他翻到了那本旧书的夹层里。
掉出来一张纸。
一张画满了线条和符号的纸。
“陆骁。”沈听澜捡起那张纸,“这是什么?”
陆骁身体一僵。
那是他的战术图。
他下意识地想抢回来。
“给我。”陆骁伸手。
“别动!”沈听澜躲开了。
沈听澜看着那张纸。
他的眼睛亮了。
那不仅仅是一张纸。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通往胜利的秘密地图。
“这是......战术?”沈听澜颤抖着问。
陆骁没说话。
“陆骁,这是你画的?”沈听澜扑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你还在研究战术?你还在想怎么赢?”
陆骁看着他,眼神复杂。
“沈听澜,我是个废人。”陆骁说,“我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会。”
“不,你不是废人!”沈听澜吼道,“你是天才!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教练!你看,这上面的东西,这上面的逻辑......陆骁,这能赢!这真的能赢!你要相信我!”
沈听澜疯了一样,翻开了那本旧书。
一页,两页,三页......
全是字。
全是图。
全是数据。
“野区资源分配模型。”
“团战伤害计算公式。”
“视野盲区概率统计。”
“选手心理波动曲线。”
这不是战术。
这是科学的打法。
用最正规科学合理的数据来支撑那看似遥不可及的梦。
是陆骁用他那个废掉的手,在垃圾堆里建立的一座宏伟的科学殿堂。
“陆骁。”沈听澜哭了,“我们把它发出去吧?发给俱乐部,发给联盟。他们会看懂的!他们会要你的!”
“不要。”陆骁抢回书,抱在怀里,“这是我的,谁也不给。”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唯一剩下的东西了。”陆骁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片荒芜,“沈听澜,我不能再失去它了。一旦发出去,我又会变成那个陆骁。那个会输,会疼,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的陆骁。我害怕。”
陆骁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宁愿在桥洞里捡垃圾,也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算计和背叛的世界。
一次次都是这样,他已经受够了一直被欺骗、被打压、他的成就一点都不被别人认可的难受。
沈听澜看着他。
看着这个脆弱的男人。
他突然明白了。
陆骁不是不想赢。
他是怕输。
怕输了,就连最后这点尊严都没了。
“好。”沈听澜说,“不给就不给,我们留着,我们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