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的清晨,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斑。
沈听澜醒了。
他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欧式雕花。
这屋子太大了,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的低鸣。
这种安静,像极了母亲去世前住的那间ICU病房。
让他浑身都感到一种不安的恐惧和寒意。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陆骁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还有一丝陌生的香水味——那是顾衍身上特有的、属于成功人士的古龙水味道。
“听澜。”陆骁把早餐放在桌上,声音沙哑,“我得出去一趟,俱乐部那边,上午有战术复盘。”
沈听澜没动。
他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有眼珠微微转动,落在陆骁的那只废手上。
那只手,现在正僵硬地垂在身侧,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
“几点回来?”沈听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尽量。”陆骁走到床边,想伸手去碰他的额头,试试有没有发烧。
“别碰我。”沈听澜猛地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陆骁,这是在欧洲,不是我们熟悉的家。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来烦我。”
陆骁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一团隆起的被子,心里像被钝刀子狠狠割了一下。
他知道,沈听澜怕了。
怕这间豪华的公寓,变成新的精神病院。
怕陆骁走出这扇门,就再也不是那个只属于他的陆骁了。
“听澜。”陆骁收回手,声音低哑,“我把手机开着,有事,随时打给我。”
“打给你有什么用?”沈听澜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你能从电话里爬回来救我吗?陆骁,你去当你的教练吧。去教那些金发碧眼的小鬼,怎么像狗一样听话。”
陆骁没再说话。
他转身,关上了门。
随着“砰”的一声轻响,沈听澜猛地将头埋进枕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小猫般的呜咽。
Phoenix俱乐部训练基地。
这里比陆骁想象的还要奢华。
全透明的玻璃建筑,顶级的硬件配置,还有一群眼神里写满傲慢的选手。
陆骁走进训练室时,原本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了几秒。
几十双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盯着他那只废掉的左手。
“Gentlemen.”(先生们)
顾衍站在中央,打着圆场,“Let me introduce our new tactician, Lu Xiao.”
(让我介绍我们的新任战术教练,陆骁。)
没有掌声。
只有一个染着一头银发的中单选手,翘着二郎腿,用英语不屑地说道:“This is the disabled guy from China? He can't even hold a mouse.”
(这就是那个从中国来的残疾人?他连鼠标都拿不起来。)
周围的选手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是属于强者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的眼神,和当年雷帝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轻蔑,残忍,像看一只蝼蚁,让人卑微到骨子里,仿佛所有的伪装都在顷刻间破灭,不堪一击。
“Mr. Lu.”(陆先生)
那个银发中单,故意端起一杯冰水,走到陆骁面前,“Can you teach me how to play? Or just watch?”
(你能教我怎么打游戏吗?还是只能看着?)
陆骁没动。
他看着那杯水。
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发怒或者退缩的时候,陆骁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猛地夺过那杯水。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整杯水,泼在了银发中单那张精致傲慢的脸上。
“In my country.”(在我的国家。)
陆骁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We don't need hands to kill you. We use our brains.”
(我们不需要用手杀你。我们用脑子。)
全场死寂。
银发中单被泼了一脸水,愣在原地,随即暴怒地冲上来,却被顾衍死死拦住。
“Lu.”(陆。)
顾衍看着陆骁,眼神里满是欣赏和警告,“Control your temper.”
(控制你的脾气。)
“I don't have a temper.”(我没有脾气。)
陆骁冷冷地看着那个银发中单,一字一顿地说,“I only have a grudge.”
(我只有仇恨。)
公寓里。
沈听澜终于从床上爬起来。
他赤着脚,走进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布拉格童话般的红屋顶。但在他眼里,这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华丽的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