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陆骁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沈听澜快步走过来,把东西放下,扶住他,“你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不疼。”陆骁看着他,贪婪地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你怎么样?顾衍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沈听澜避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削苹果,手却抖得厉害,果皮断了好几次,“挺好的。就是有点忙。我在看录像,写报告。顾衍……顾衍对我挺好的,给我买了新电脑。”
他隐瞒了他的痛,因为他知道陆骁更痛。
陆骁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听着他那些拙劣的谎言。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碎了。
“听澜。”陆骁伸出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别写了,我们走吧,不治了,我们回那个桥洞去,或者那个十平米的小地方,或者是地下室,不管哪里都好!哪怕你咬我,我也认了。”
沈听澜削苹果的手,猛地停住了。
刀刃划过指尖,鲜血涌了出来。
他没感觉到疼。
只是僵在那里,背对着陆骁,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回不去了。”沈听澜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带着浓重的哭腔,“陆骁,我们回不去了。我把你害成这样,我把我们害成这样。我签了字,我拿了钱,我把我自己卖了。我现在就是个写报告的机器,就是个……就是个为你换药的……。”
“沈听澜!”陆骁打断他吼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看着我!你别这么说自己!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
沈听澜转过身。
那张脸上,布满了泪水和绝望。
他看着陆骁,看着这个为了他废了手、残了命的男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陆骁心碎欲绝的动作。
他跪了下去。
双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像在忏悔,又像在祈求。
“陆骁。”沈听澜伸出那只流血的手,颤抖着,握住陆骁那只还健康的手,“求你,别逼我。你吃药,你养伤,你活下去。只要你活着,我怎么样都行。哪怕顾衍让我去死,只要能换你一条命,我也去。”
陆骁想抽回手,想把他拉起来,想告诉他不需要这样。
可沈听澜握得太紧了。
紧得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旦松手,两个人都会粉身碎骨。
“好。”陆骁哽咽着,妥协了,“我不逼你,你起来,地上凉。”
沈听澜没起来。
他只是把脸,轻轻贴在那只废掉的手上。
隔着厚厚的绷带,感受着里面那一点点微弱的热度。
那是他还活着的,唯一的证据。
那天之后,沈听澜不再来了。
或者说,他不再以“沈听澜”的身份来了。
来送饭的,是基地的保洁阿姨。
来送药的,是护士。
偶尔有俱乐部的人来探望,也只是公事公办地说几句“好好养伤”,然后放下一些营养品就走。
陆骁像个被遗弃的孤儿,困在这间白色的病房里。
他每天盯着那扇门。
盯着门把手的转动。
哪怕只是保洁阿姨进来倒个垃圾,他都会死死盯着,期盼着那后面藏着沈听澜的一张脸。
可是,没有。
一次都没有。
他开始自言自语。
对着天花板,对着那只废手,对着空气。
“听澜,今天下雨了。”
“听澜,护士说我恢复得不错,过几天就能拆线了。”
“听澜,我想吃你煮的泡面。虽然有些没味道,甚至还有些难吃,但我好想吃。”
他试图回忆沈听澜的样子。
可记忆里的沈听澜,越来越模糊。
只有那个满嘴是血、咬着他手的样子,清晰得如同昨日。
这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陆骁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桥洞。
沈听澜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半个硬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
“陆骁,吃。”
陆骁伸手去接。
馒头掉在地上,沾满了泥。
他抬头看,沈听澜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顾衍那张阴森的脸。
“他走了。”
顾衍蹲下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他不爱你了,他为了一个亿把你卖了。你现在对他来说,只是个工具。”
“不——!”
陆骁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心脏狂跳,像要炸开一样。
他猛地拔掉手上的输液针头,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沈听澜!沈听澜!”
他冲出病房,在走廊里嘶吼。
那只废手还在疼,被拔掉的针孔处还在流血,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想找到沈听澜。
哪怕沈听澜真的不要他了,他也要问个明白。
“Sir! Stop!”
护士和保安追了上来。
陆骁不管不顾,像个疯子一样,在走廊里奔跑。
直到他跑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
沈听澜走了出来。
手里提着一个新的保温桶,脸色憔悴,眼神麻木。
他看着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陆骁,愣住了。
“听澜……”陆骁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你别走……别不要我……”
沈听澜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却像个乞丐一样哀求他的男人。
他眼里的麻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里面,流出来的,不是爱,也不是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悲哀。
“陆骁。”沈听澜走上前,没有拥抱,没有安慰,只是用那块沾着血迹的手帕,轻轻擦掉他手上的血,“回去。药,我给你放桌上了。记得吃。”
说完,沈听澜侧过身,绕过他,走进了病房。
陆骁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病房的门。
他伸出手,想推开。
手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知道。
这门,关上的不仅仅是病房。
是他们两个的距离和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