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陆骁醒了很久,眼睛却一直睁着。他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九十九条的时候,门开了。进来的不是沈听澜,而是顾衍。
顾衍手里拿着一束花,假惺惺的慰问,但他那双眼睛,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剜着陆骁那只吊着的废手。
“陆”
顾衍把花插在床头柜的瓶子里,那鲜艳的红,衬得这间白色的病房更加死气沉沉,“手怎么样了?”
陆骁没理他。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布拉格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刺眼,可他只觉得冷。
“还是动不了,是吧?”
顾衍自顾自地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惋惜,“可惜,这么好的天赋,现在只是一块……死肉。”
陆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顾衍。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寂的平静。这种平静,让顾衍心里莫名地发毛。
“顾衍。”陆骁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把我当什么?”
“什么?”
“你把我当什么?”陆骁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工具?狗?还是你养在笼子里的猴子?”
顾衍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他没想到陆骁会这么直接,这么尖锐。
“陆,别那么敏感。”
顾衍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我救了你,给了你工作,我甚至帮你付了医药费。你应该懂得感恩。”
“感恩?呵…”
陆骁突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也很狰狞。
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指了指那厚厚的绷带。
“你没有救我,你只是买下了我。”
陆骁盯着顾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五百万买手,一个亿买脑子,对吗?”
顾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床沿,俯视着陆骁,像看着一件不听话的物品。
“你很聪明,陆。”
顾衍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是知道了太多的人,死的也越快,不是吗?你最好记住这一点,还有……”
“还有什么?”陆骁打断他。
“还有,没有沈听澜,你什么都不是。”
顾衍凑近他,喷着恶毒的气息,“他签了合同,他已经把他自己卖给我了。如果你想让他像个人一样活着,你最好闭嘴,做好你的工作,当条好狗,我就可以考虑继续扔给你几根骨头。”
陆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顾衍。
看着这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然后,他闭上眼。
不再看这个世界。
沈听澜被带到了基地的一个独立隔间。
这里比之前的玻璃房更封闭,没有窗户,只有四面白墙和一台顶配电脑。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英语写着:“分析室,非请勿入。”
“从现在开始,这是你的笼子。”
顾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日程表,扔在桌上,“每天十六个小时,看录像,写报告,没手机,没网,未经允许不能擅自联系陆骁。”
沈听澜看着那份日程表。
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吃饭在工位,睡觉在隔壁的小床上。
这哪里是工作。
这是坐牢。
“如果我拒绝呢?”
沈听澜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仅剩的一点火星。
“那他就没药吃了。”
顾衍微笑着,残忍地击碎他最后的幻想,“陆的神经疼痛需要特效药,非常贵。如果你不工作,我就断了他的药。相信我,你不会想看到他在没有吗啡的情况下疼得惨叫的样子。”
其实吗啡不至于到那种程度的贵,但他就是抓住沈听澜对陆骁的爱和放不下,来做局控制沈听澜为他们的战队卖命付出。
沈听澜的拳头猛地攥紧,指甲嵌进肉里。
他想杀人。
想冲上去撕烂顾衍那张伪善的嘴脸。
但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顾衍做得出。
“好孩子。”
顾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触感像摸一只牲口,高高在上又令人拿他毫无办法,“去干活吧。第一个任务:分析T1的中单,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十页的战术拆解报告。”
门关上了。
落锁的声音,清脆得像丧钟。
沈听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他走到电脑前,打开那个巨大的显示屏。
屏幕的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他此刻的丑陋与卑微。
他坐下来。
强迫自己打开T1的比赛录像。
那个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赛场,那个曾经让他为之疯狂的游戏,此刻,变成了一堆枯燥的数据,一段段需要被解剖的尸体。
当那个中单选手出现在屏幕中央,施放第一个技能时,沈听澜的胃部猛地痉挛起来。不是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而是一种更尖锐、更具体的剧痛——仿佛有一只冰冷到极致的手,直接攥住了他的胃囊,狠狠地拧转。
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类似窒息的“呃”声。
胃猛地一绞,他弓下身——什么都没吐出来,又是一阵痉挛,这回终于呛出口黄绿、微稠、苦到发腥的液体,是胆汁,不是食物,混着酸涩的胃酸一起吐出。
他甚至没有弯腰。
他就那样僵硬地坐着,任由那口污秽从口中溢出,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滴落在他廉价衬衫的衣襟上。
那温热的黏腻感渗进布料,他却毫无知觉。
他只觉得空。
胃里更空了,心里也更空了。
仿佛刚才吐出来的,不是单纯的应激出来的东西,而是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属于“沈听澜”的东西。
“陆骁……”沈听澜趴在键盘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陆骁……我好想你……我不想在这里……”
几天后。
陆骁的疼痛加剧。
是那种真实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剧痛。因为神经受损,普通的止痛药已经压不住了。
护士进来换药,看着陆骁惨白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Mr. Lu, you need something stronger. I'll ask the doctor.”
(陆先生,你需要药效更强的药。我去问问医生。)
陆骁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护士口袋里露出的那支针剂。
那是吗啡。
他认得那个包装。
顾衍没有骗他,药还在。
可是,为什么这么疼?
因为剂量不够?
还是因为……心里的疼,把药效抵消了?
门被推开了。
沈听澜走了进来。
他瘦了好多,眼窝深陷,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还有一叠厚厚的打印纸。